祭典臨近,村里管得嚴了。
宿燼沒有回黃富給他安排的那間矮屋,腳步一轉,沿著村尾那條長滿荒草的窄路往後山走去。
他方才放出神識探查,發現村子的西南角有一處靈力波動異常的地方,那裡隱約透著一股陰寒之氣,應該就是那座所謂的神廟。
暮色沉沉地壓下來,兩側的樹木枝幹扭曲,張牙舞爪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宿燼加快了腳步,雜草刮過他的褲腿,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約莫一刻鐘後,樹林盡頭豁然開朗,一座嶄新的廟宇出現在他面前。
青磚黛瓦,飛檐翹角,檐下懸著嶄新的銅鈴,風一過便叮噹作響,在暮色中泛著不真實的光。
廟門大敞著,橘黃的燭火從裡面湧出來,把門檻外的一方青石地染成暖融融的顏色。
整座村子灰敗破舊,唯獨這座廟宇金碧輝煌,格格不入地立在這裡。
宿燼跨過門檻,一股濃郁的香火氣撲面而來,混著蠟燭燃燒後的焦油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令人作嘔。
廟內空闊,正中央立著一尊石像,一人多高,通體漆黑,五官模糊,被刻意磨去了所有辨識的特徵。
宿燼看到這皺了皺眉,為什麼這個廟和雲溪鎮的蠶神廟那麼相似。
宿燼目光從神像挪開,接著觀察廟裡其他的布局。
石像前擺著三排供桌,上面堆滿瓜果面點酒盞,甚至還有幾束半枯的花。
供台上的蠟淚層層疊疊,積了厚厚一層,有些已經滴到了地上,凝成乳白色的疙瘩。
宿燼繞著石像走了三圈,仔細端詳每一道紋理,又取出幾張爆破符,輸入靈力朝石像底座打去。
意料之中,符紙飄然落地,毫無反應,他又換了幾種術法試探,依舊石沉大海。
果然不行,他真的不能干預這裡的事。
宿燼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從神廟裡退出來,沒有回村,而是折向村後那座最高的山頭。
山路陡峭,宿燼抬頭望了望,腳尖一點,直直往山頂飛躍去。
山頂風大,灌進領口裡吹得脊背發涼,他穩住身形,站在最高處,俯瞰整座無憂村。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依山而建,房屋低矮錯落,灰黑的屋頂鋪在山谷里。
暮色中已有幾點昏黃的燈火亮起來,炊煙裊裊,乍看與尋常村落並無二致。
可宿燼眯著眼看了半晌,眉頭越皺越緊。
他發現了問題,這個村子的布局絕非隨意而為。
四面環山,村口只留了一條窄路通往外界。
房屋沿著地勢層層排列,竟恰好形成一個天然的太極圖案,村中央的廣場是太極眼,一黑一白兩口井分列東西,遙遙相對。
而那座神廟,不偏不倚,正坐落在太極圖的陰極點上。
這是天然的聚陰鎖魂陣的雛形,以山川地勢為基,以活人精氣為引,不需施術者額外灌注靈力,便能自行運轉。
但要讓此陣真正生效,必須定期用活人獻祭來「餵養」陣眼,那些被關在地窖里的孩子,正是這座陣法賴以存續的祭品。
宿燼蹲在崖邊,攥著一塊碎石,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石面,心頭翻湧著殺意。
這些人,就應該全殺了,一個不留。
可他又能做什麼?法術失靈,靈力消弭,他連一個普通的惡漢都傷不了分毫。
夜風卷過山崖,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宿燼坐在石頭上,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眉頭緊鎖,煩躁壓得他喘不過氣。
祭祀……無法干預……過去……師兄……
他猛地直起身。
對!師兄!
如果他自己改變不了這一切,那還可以靠師兄。
可宿燼剛剛升起的激動瞬間又被澆滅。
現在的師兄連靈根都還沒有覺醒,不過是個瘦弱的九歲孩童。
靈根……覺醒?
宿燼猛地站起來,他拍了一下手,眼睛在黑暗中陡然亮起來。
只要師兄能在這個祭典之前覺醒靈根,以他的天賦,即便是個孩子,對上那些凡人,也有很大的概率帶其他人逃出生天。
乾坤袋裡還有大師兄以前送給他的幾枚固本培元的丹藥,雖然品階不高,但勝在溫和,或許可以幫他提前引出靈根來。
他顧不上多想,轉身就往山下奔去,穿過村巷時險些撞翻一隻水桶,惹來一聲罵罵咧咧的「富貴你趕著投胎啊」,他也充耳不聞。
回到地窖時夜已深了。
天頂那方巴掌大的通風口漏下一線清冷的月光,照亮了地窖中央一小片濕潤的泥地。
十幾個孩子橫七豎八地擠在一起,睡得很沉,呼吸聲此起彼伏,偶爾有個孩子在夢裡發出一聲不安的囈語。
宿燼輕手輕腳地繞過他們,腳尖點地幾乎沒發出聲響,在睡在最外圍的小沈潯黎身邊蹲下。
月光正好落在那張瘦削的小臉上,幾縷碎發被汗粘在額角。
小沈潯黎在夢中似乎也不安穩,眉心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薄線。
宿燼伸手,將他輕輕抱了起來。
感受到有人靠近的瞬間,小沈潯黎猛地睜開眼,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沒有一絲剛睡醒的迷糊,只有本能的警覺。
他下意識地張嘴,又要去咬來人的手臂,尖利的牙齒觸到衣料的那一刻,他看清了月光下宿燼的臉。
他默默地收好牙齒,撇撇嘴,微微側頭不去看宿燼。
他以為宿燼不會回來了,看到宿燼的第一眼居然是想哭,他在心裡罵著自己不能這樣,要堅強。
小沈潯黎眨了眨眼,將淚水憋回去。
宿燼輕輕撫摸了一下小沈潯黎的腦袋,在嘴前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後將他的手輕輕拉出,包住小沈潯黎的雙手幫他捂暖。
小沈潯黎猶豫了片刻,他往宿燼懷裡縮了縮,將臉埋進宿燼的臂彎,不自覺地挪動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宿燼看到小沈潯黎這默默的小動作,心都要萌化了。
宿燼沒有說話,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人,攤在掌心裡輕輕吹了口氣。
紙人落地,靈光一閃,化成了小沈潯黎的模樣。
眉眼身形,甚至身上那件破舊灰衣的褶皺都分毫不差。
小沈潯黎微微睜大了雙眼,看看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小人蜷在地窖角落裡的睡姿,又抬頭看看宿燼,那雙總是冷著的眼睛裡浮出了罕見的好奇。
宿燼輕輕抱著他,悄無聲息地出了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