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契的靈光漸漸散去,最後一絲光芒從晏雲舟的指縫間滑落,歸於沉寂。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終於有了實感。
骨節分明,皮膚下是溫熱的血肉,不再是一碰就要散開的魂魄。
他用力握了一下拳,掌心傳來清晰的觸感,恍惚間有些不太真實。
宿燼抱著雲燎槍退到一邊,尾巴不自覺地絞著槍桿。
師兄現在怎麼樣了,師兄是不是很傷心,有點想師兄,我要不要去找師兄。
找吧,怕打擾;不找吧,心老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師兄。
「想找他就去找吧。」
看著宿燼在那抓耳撓腮的模樣,晏雲舟溫和開口,聲音透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宿燼點了點頭,耳朵尖微微一動,沒有一丁點猶豫,轉身便往沈潯黎的院子走去。
月色鋪在青石板路上,宿燼的腳步很輕,越靠近那扇院門,心裡越發忐忑。
他停在沈潯黎的院子門前,舉起手僵了半天。
最終宿燼還是嘆了口氣,將手放下,蹲在門前鬱悶撓著頭。
他知道師兄有心事,需要自己安靜呆著,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去想他,真的真的好想去找師兄,但是又怕打擾到他。
宿燼知道自己已經栽在沈潯黎身上了,栽得很徹底。
過了一會,宿燼輕笑了聲,搖了搖頭,無奈嘆了口氣。
接著輕輕一躍,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飛進了院子裡。
宿燼化作一隻銀白色的小狐狸,他趴在瓦片上,四隻爪子乖巧地收攏在身前,尾巴垂下來搭在檐角。
他安安靜靜地守著院子裡那個坐著一動不動的人,看著他坐在石階上,映霜劍橫在膝頭,月光落了他滿肩,把他的側影勾勒得像一尊白玉。
宿燼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和幾顆尖尖的小牙,下顎搭在前爪上。
但沒一會,宿燼便控制不住地合上眼,反應過來後立馬睜開,晃了晃腦袋,但沒兩秒又開始合上。
就這樣反覆了好幾次,宿燼卻還是強撐著支起耳朵,不肯錯過院子裡任何一點聲響。
夜風一過,毛茸茸的身體在瓦片上縮了縮,把自己團得更緊了一些。
而另一邊,晏雲舟站在桂花樹下,背對著來路。
月光透過枝葉在水色衣裳上,投下細碎的光影,襯得他整個人有些縹緲。
殷寒終於等到晏雲舟和宿燼結完契,等宿燼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院牆拐角後,他迫不及待地從映霜劍中出來。
他急匆匆趕到就看到這樣縹緲的背影,身形差點沒穩住,踉蹌了半步。
一陣沒來由的心慌漫上心頭。
「阿舟……」殷寒喚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他跑過去,站在晏雲舟身後,距離不過一臂之遙,卻覺得隔了一整片海。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晏雲舟的衣袖時微微顫了一下,然後輕輕拽了拽。
「對不起……」
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尾音軟塌塌地耷拉下來。
晏雲舟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過頭看他。
他低頭,把被拽住的袖子慢慢扯了回來。
殷寒的表情瞬間更加委屈了,唇線拉成一道扁扁的弧度,眼眶開始泛紅,水汽漫上來,月光照在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他又伸手去拽他的袖口,這次只攥住一小截衣料,沒敢在扯動,只是指腹因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色。
「阿舟,不要生氣了,都是我不好……你跟我說句話好不好?罵我也行,打我也可以,你別不理我。」
晏雲舟這才轉過身來看著他,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眼底卻藏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在月色下一閃而過。
「錯在哪了?」他開口問,尾音帶著一絲極細微的抖。
殷寒張了張嘴,「我」了半天,也沒能回答出個所以然來。
他垂下眼,嘴唇抿成一條線,抿得泛白,指尖還攥著那截衣料,不鬆手,也不說話。
他不覺得自己有錯,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義無反顧地去救他,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但他不能和阿舟說,要不然阿舟只會更加生氣。
「阿舟,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晏雲舟看著他這副樣子,無奈嘆了口氣。
他抬起手,掌心輕輕覆上殷寒攥著他衣袖的那隻手。
殷寒的手指一僵,隨即慢慢鬆開了那截衣料,反手握住晏雲舟的指節,攏在掌心裡捂著。
晏雲舟的手比他的涼得多,他垂眸輕輕握住,細細摩挲。
「阿寒。」
晏雲舟垂下眼,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晏無舟的食指在殷寒手心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這幾百年,你是怎麼過的?」
殷寒愣住了。
「在想你的每一天度過的。」殷寒不太想讓他擔憂,半開玩笑地說道。
晏雲舟張了張口,還想再說些什麼,就被殷寒輕輕抱住。
「而且,阿舟,已經過去了不是嗎,現在我和你終於見到了。」
晏雲舟的眼睫顫了一下,他微微偏過頭,耳尖有一點點紅。
「……我還沒有原諒你。」
被殷寒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微愣,晏雲舟用手輕輕推開殷寒的肩膀。
「那阿舟要打我罵我都好,不要不理我了好不好?」
殷寒聽到他這麼說,反而抱得更加緊了,聲音還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誰要打你罵你了。」
被殷寒這麼一打岔,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都不知道怎麼開口了。
他本來想質問殷寒為什麼要替他做決定,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他,為什麼連好好道個別都不肯。
可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說不出。
他鬆開了回抱殷寒的手,輕輕捧著殷寒的臉頰,微仰著頭和他對視。
他這時才看清,殷寒的眼尾已經紅了一片。
晏雲舟用拇指輕輕擦過他的眼角,把那一點淚痕抹掉。
「那時候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