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落,殷寒徹底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會被問「你為什麼要替我決定」,或者是「你憑什麼覺得那樣對我是好的」,再不濟也會有一句「你有沒有想過我醒過來發現你不在會有多難過」。
他準備了一百個話術來解釋,可晏雲舟只問了一句,斷契的時候疼不疼。
殷寒沒忍住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他低著頭,握著晏雲舟的手在自己臉上胡亂蹭著。
「不疼,一點都不疼,比扎我一刀還……不是,我是說……不疼的,阿舟你別擔心。」
晏雲舟看著他語無倫次的樣子,眼睛終於泛起了一層清晰的水霧。
他把殷寒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讓他感受那裡沉穩而有力的心跳。
「聽見了嗎?阿寒,我這裡,是因你而跳動。」
殷寒的掌心貼著晏雲舟的胸口,溫熱的搏動透過衣物傳過來。
他再也忍不住了,整個人向前一撲,手臂緊緊箍住晏雲舟的後背,指尖扣住他肩胛骨下方的衣料。
晏雲舟被他抱得幾乎喘不上氣,卻也沒有推開他,只是抬起手掌心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後腦。
「好久不見,阿寒。」
晏雲舟把下巴擱在他肩頭,聲音輕柔。
殷寒從他肩窩裡抬起頭,滿臉淚痕,卻還是從袖子裡摸出一塊乾淨的帕子—仔仔細細地幫晏雲舟擦他眼角那沒忍住的濕意。
「你、你別哭……我、我給你擦擦……」
晏雲舟定定地看著,看著他哭得比誰都凶,卻還惦記著給自己擦眼淚。
看著看著忽然就笑了,眼角彎彎。
「到底是誰在哭?」
晏雲舟伸手捏了一把他濕漉漉的臉頰,語氣無奈又溫柔。
「幾百年過去了,怎麼還跟個小孩似的。」
殷寒被他捏得臉都變形了,嘴一癟。
「我想你嘛……你知道我多想你嗎?你不在了,你所有的衣物我都保留得特別好,有時候太想你了就會……」
晏雲舟被他這一連串話砸得愣住,他連忙捂住殷寒的嘴巴。
「行了行了,別說了!」
殷寒卻順勢握住他捂著自己嘴的手,在手心親了一下,濕漉漉的嘴唇貼著他的掌心,又燙又涼。
晏雲舟的手一縮,耳根徹底紅了。
殷寒不依不饒地追上去,把晏雲舟的腰一把抱住,用力一托,將他整個人舉起來轉了兩圈。
晏雲舟被他轉得頭暈,雙手撐著他的肩膀,腳都離了地,又氣又好笑地捶了他後背一下。
「放我下來,轉暈了。」
殷寒這才把人放下來,低頭看著晏雲舟有些暈乎的眉眼,看著他臉上淺淡的笑意和薄薄的水光。
幾百年過去了,這個人一點都沒變,還是那樣,生氣生不了半盞茶的功夫。
「阿舟。」
殷寒把額頭抵上他的額頭,鼻尖蹭著鼻尖,呼吸溫熱地交織在一起。
「你原諒我了嗎?「
晏雲舟抬起眼看他,故作冷淡地偏過頭去:「沒有。「
「啊……阿舟,求求你了,原諒我好不好?」
「才不要。」
晏雲舟說著就要推開面前的這張大臉,往外走去。
而殷寒哪能如願,把人拉回來,又緊緊抱住。
晏雲舟看著他那無賴的樣子,嘆了口氣,卻也沒掙開他的手。
「阿舟。」
殷寒鬆開抱住晏雲舟的手,輕輕握住他的肩膀,看著他一字一句認真道。
「我以後……再也不自作主張了。」
看著殷寒認真的眼神,晏雲舟彎了彎眉眼,雙手捧著他的臉頰。
「好吧,那我勉為其難原諒你了。」
說完晏雲舟踮起腳,在殷寒的嘴角輕輕落下一吻。
「獎勵。」
晏雲舟說完鬆開了捧著殷寒臉頰的手,退開半步。
殷寒被突然的動作弄得微愣,隨即反應過來,把人抱在懷裡用力吻了回去,一隻手還扣住晏雲舟的後腦,讓懷裡的人避無可避。
另一邊。
不知過了多久,沈潯黎終於動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麻,衣袍上沾了些夜露,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水光。
他抬頭看了一眼屋檐。
那隻銀白色的小狐狸正趴在瓦片上,睡得四仰八叉,四隻爪子軟塌塌地攤開,肚皮微微起伏,尾巴歪歪扭扭地耷拉在檐角。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渾身的絨毛都鍍了一層銀色的光澤,遠遠看去像一坨毛茸茸的雪球。
沈潯黎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某隻狐狸嘴角居然還掛著一小截亮晶晶的口水,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
沈潯黎沉默了一瞬,沒忍住偏過頭去,嘴角輕輕地彎了彎。
接著他腳尖一點,輕輕躍上屋檐,落在宿燼旁邊。
宿燼的耳朵動了動,但沒有醒,只是翻了個身,然後繼續睡了過去,甚至還打了個小小的鼾。
沈潯黎無奈嘆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
他蹲下來,準備將宿燼抱起來。
宿燼在睡夢中聞到了熟悉的氣味,鼻尖抽了抽,下意識地把腦袋往沈潯黎的手掌心裡拱,耳朵軟塌塌地貼著他的指縫。
接著整隻狐狸往他懷裡一滾,尾巴自動纏上了沈潯黎的手腕。
沈潯黎低頭看著懷裡那團毛茸茸的東西,看了好一會兒。
宿燼睡得人事不知,毫無防備地袒露著最柔軟的肚皮。
沈潯黎用指腹輕輕蹭了蹭他露出來的一小截肚皮,絨毛又細又軟,像初春新發的柳絮。
那隻狐狸在夢裡被蹭得舒服了,後腿無意識地蹬了兩下,尾巴在沈潯黎手腕上又纏緊了幾分,嘴裡發出一聲極輕極滿足的「嗚」聲。
沈潯黎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右手揉搓了一會狐狸腦袋。
他收回手,抱著那隻睡得昏天暗地的小狐狸跳下屋頂。
懷裡的狐狸全程沒醒,呼吸均勻地打在他胸口,暖融融的一團,偶爾爪子還無意識地扒拉一下他的衣襟。
他走進屋,把宿燼放在他用幾件衣袍疊成的一個小窩裡,還順手把一件自己的外袍疊了疊,墊在底下,又拿了一件搭在他身上當被子。
宿燼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把自己蜷成一個小毛團,尾巴蓋住鼻尖,只露出一雙閉著的眼睛和一抖一抖的耳朵尖,睡得很安穩。
沈潯黎蹲在窩邊看了他好一會兒,伸手輕輕把衣袍往上拉了拉,然後起身去後院沐浴。
水聲嘩嘩,熱氣氤氳。
等他回來時,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中衣,頭髮還濕著,水珠順著發尾滴在衣領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走到床邊,不自覺看了眼小窩,宿燼還在睡,姿勢都沒變過。
沈潯黎的心情因為某隻狐狸的傻樣不由自主好了很多,他躺下來,掐了個烘乾訣把頭髮弄乾,吹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