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闖關設在藏器閣自有的玄峰塔中。
塔分九層,每層闖關類型各異,難度逐層遞增。
每位入塔者都會領到一枚護身令牌,遇險時可捏碎令牌傳送出塔,但同時也意味著棄權。
距離闖關還有兩天,兩人決定先在玄冥州城裡走走,摸一摸地形和風向。
玄冥州的主街比靈汐山熱鬧得多,鋪面鱗次櫛比,半空中還有小型的飛行法器穿梭往來,鈴鐺聲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宿燼走在沈潯黎左手邊,時不時指著某個鋪子裡的稀奇玩意兒「師兄你看」。
沈潯黎也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偶爾「嗯」一聲,然後多看了兩眼。
走到主街中段時,前方忽然一陣嘈雜。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個半圓,圈子中央站著五六名身著統一青袍的修士,個個腰懸長劍,為首一個高個子青年正抱著手臂,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一個跌倒的少年。
少年約莫十六七歲,身上的衣袍洗得發白,肩頭還印著半個腳印,懷裡緊緊護著一隻木匣,臉漲得通紅。
「我說過了,」少年的聲音又急又倔,「這原石是我先看到的,我靈石都付了!」
「你付了?」那高個子青年嗤笑一聲,「你一個連靈根都不穩的散修,拿著塊破石頭回去能幹什麼?不如讓給我,我還能給你個面子,不收你靈石了。」
旁邊幾個青袍修士跟著笑,笑聲裡帶著明晃晃的輕蔑。
沈潯黎的眉頭微皺,腳步已經往那個方向挪了半步。
但他還沒來得及動作,一道灰影已經從人群另一側閃入場中。
來人速度極快,幾乎沒帶起什麼風聲,只是手腕一翻,便把那高個子青年搭在少年肩上的手臂輕輕格開了。
接著高個子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一臉驚愕地抬起頭。
「以大欺小。」
韓承乾站在那青年身前,一臉瞧不起的模樣看著他。
「卑鄙小人。」
沈潯黎和宿燼同時頓住腳步。
那道身影太熟悉了。
韓承乾。
自上次宗門大比之後,韓承乾便悄然下山,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現在他出現在了玄冥州的一條普通街道上。
那高個子青年被格開之後,頓時惱怒。
「你又是誰,關你什麼事?」
韓承乾看他這虛張聲勢的樣子就想笑。
「我是你爹。」
那高個子一聽到韓承乾這麼羞辱,哪能受了這口氣。
「膽子肥了是吧,給我往死里打。」
剩下的同夥聽到命令,同時拔出武器沖向韓承乾。
沈潯黎看到他們以多欺少,皺了皺眉,邁步上前就要幫忙。
還沒拔尖,宿燼就輕輕按住了他的手。
沈潯黎抬頭看向他,眼底帶著些疑惑。
宿燼衝著韓承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潯黎順著方向看過去。
只見韓承乾三兩下就將那些人解決了。
沈潯黎這才發現,韓承乾的修為不知何時突破金丹。
解決完人之後,韓承乾低頭看了那少年一眼,彎腰把木匣從地上撿起來,輕輕拍了拍灰,遞還回去。
「沒事了,下次買原石,找個大鋪子,當街交易容易惹事。」
少年接過木匣,一臉崇拜看著韓承乾:「謝謝前輩!」
然後他抱著匣子飛快地跑了,跑了幾步,又回頭衝著韓承乾喊了句。
「前輩,我以後會報答你的!」
喊完便消失在了拐角。
韓承乾看著他的背影笑了一下,隨即轉身,邁步走進了旁邊一條窄巷。
沈潯黎和宿燼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跟了上去。
兩人的腳步都放得極輕,隔著約莫二十步的距離綴在後面。
窄巷拐了兩道彎,盡頭是一個敞開的小院。
院子只有五丈見方,角落裡支著一座矮矮的爐子,旁邊的木架上掛著幾柄半成品的鐵器,打磨的痕跡還很新。
門口歪歪斜斜掛著一塊木匾,上面用炭筆寫著四個字:韓家鐵鋪。
沈潯黎和宿燼站在院牆外的槐樹影里,沒有進去。
鋪子不算大,裡面掛滿了各種各樣的錦旗,外面擠滿了人。
男女老少都有,抱著錦盒拎著食籃,七嘴八舌地往韓承乾面前遞。
「韓師傅!上回你幫我修的那把鋤頭,我用了三個月都沒再裂!這是我家新醃的臘肉,你一定要收下!」
「韓道友,多謝你幫我擋了那一劍,這是我祖傳的止血丹方,你留著用!」
韓承乾被一群人圍在中間,臉上卻沒什麼不耐煩的神色。
他一個一個接過去,嘴裡說著「舉手之勞」「不用客氣」「東西我收下了,心意更重」。
他順手還把一個小男孩舉了半天沒遞出去的糖葫蘆接過來,咬了一口,沖那孩子眨了眨眼。
小男孩咯咯笑起來,抱著父親的腿縮了回去。
沈潯黎站在院外,目光安靜的目光落在韓承乾身上。
離開玄清宗的韓承乾,沒有人知道他經歷了什麼,但此刻的他,應該是高興的。
現在的韓承乾站在自己的小鐵鋪里,被一群樸素的面孔圍著,笑容踏實而自然,眼底的光沉穩溫潤。
宿燼站在沈潯黎身旁,看著鋪子裡那副熱熱鬧鬧的景象,他偏頭看向沈潯黎。
「師兄,我們要進去和韓師兄打聲招呼嗎?」
沈潯黎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
「不必,很高興他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宿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韓承乾正彎著腰,從爐子底下翻出一把嶄新的小鐵劍遞給一個怯生生的小姑娘,小姑娘接過來攥在手裡,仰著臉沖他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韓承乾也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宿燼看了一會,也跟著釋然地彎了彎眉眼。
「韓師兄他,」宿燼說,「好像比在宗門的時候開心多了。」
沈潯黎點點頭,「至少終於是發自內心的笑了。」
他們又站在原地又看了一會兒。
午後的陽光從槐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片細細碎碎的金。
院牆裡頭,韓承乾的聲音還在穩穩地應著眾人「別急別急,一個一個來」。
那道灰色身影在鐵爐和白煙之間走來走去,背影踏實而溫暖。
他將根扎進了實實在在的人間煙火里。
他們沒有進去相認,只是隔著那道半掩的木門看了小半個時辰,然後並肩轉身,沿著來時的窄巷慢慢走回了主街。
晚風從巷口灌進來,吹起兩人的衣擺。
宿燼走在他身側,兩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後地交疊著。
「師兄,」宿燼開口,「你覺得,我們以後也會那樣嗎?」
「哪樣?」
「就是,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宿燼偏過頭看著他,夕陽在他的側臉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光,「有自己願意做下去的事。」
「嗯,都會的。」
第三天清晨,玄峰塔前的廣場上擠滿了來自各州各派的修士。
塔門尚未開啟,人群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處,低語聲混著法器磕碰的脆響,嗡嗡地填滿了整片廣場。
沈潯黎和宿燼站在人群偏後的一側,保持著不動聲色的低調。
宿燼正低頭搗鼓著袖口裡藏的一小包糖漬梅子,往沈潯黎那遞過去一顆,自己也往嘴裡丟了一顆,腮幫子鼓起一小團,含含糊糊地說。
「師兄你嘗嘗,昨天街角那家鋪子買的,酸甜正好。」
沈潯黎低頭看了看宿燼手裡的梅子,還沒來得及接過,一道溫和的聲音就從斜後方傳了過來。
「大大小小道友,好巧啊,我們又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