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燼是在第五天得知這個消息的。
五天，整整五天。
這真的是他不去找沈潯黎的極限了。
沒有沈潯黎，他在玄清宗也沒有興趣去找任何人。
所以這五天他就把自己關在來客居的院子裡，掰著手指頭數時辰。
數到第三天的時候，宿燼已經開始對著院裡的翠竹自言自語了。
有時候連自己在說什麼也不太清楚，一下「明天一定去」，一下又說「要不再等一天，不能讓潯黎嫌我煩」……
第四天傍晚，宿燼實在忍不下去了，他認認真真地把自己從頭到腳都收拾好，便迫不及待地往凌霄峰方向趕去。
他在路上已經想到了各種結果，不論沈潯黎是接受還是拒絕，他都會坦然接受的。
但他沒有想到的結果是……
沒有結果。
他抬頭望著那一道銀色的結界，就像一面怎麼也鑿不破的薄牆。
宿燼伸出手，指尖剛觸到結界表面就被彈了回來，指間顫得發麻。
他愣在原地，眨了眨眼，酸澀漫過心口，將要從眼底溢出。
「這位道友……」他攔住一個路過的外門弟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常些，「潯黎他……不在嗎？」
那弟子看了他一眼，認出這是經常黏在大師兄身旁的人，於是他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幾分同情。
「你還不知道啊？大師兄閉關了，三年。」
宿燼的手垂了下來，「什麼時候的事？」
「五天前。掌門親自來送的關，說是要衝化神，閉的死關，中途不能打斷。」
那弟子又看了他一眼，微微嘆了口氣，眼裡帶著些許同情。
宿燼知道事情後整個人僵在原地，後來那弟子啥時候走的也不知道。
他站在原地，隔著一道薄薄的結界，望著沈潯黎的住所。
他在那片竹林里站了很久。
從傍晚站到天黑。
宿燼慢慢蹲下身來，坐在結界外那片被秋風掃得乾乾淨淨的石階前。
他垂下頭，把臉埋進交疊的手臂里，垂眸看著青石板上的疏筠映月。
他不怪沈潯黎。
他怪自己太急了，明明跟沈潯黎還沒重逢多久，就這麼著急地表明自己的心意，把他嚇到了。
他大概能猜到，沈潯黎一定經歷過什麼，才會把自己冰封起來保護自己。
如果能早一點遇到他就好了。
如果能在他最需要時候出現就好了。
如果能陪他走過那些他一個人扛過來的日子就好了。
宿燼閉了閉眼，喉嚨里泛起一陣酸澀。
他在竹林的台階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宿燼蜷了蜷僵硬的指尖。
之後他便站了起來，在竹林的小徑旁蹲下來，從儲物袋拿出一堆汐夢花的種子。
他沿著沈潯黎院外那條竹林小徑，一簇一簇地種下去。
從院門口到竹林盡頭，像在寫一封很長很長的信。
種完最後一株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宿燼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抬頭深深望了眼盡頭的院落。
等到第三年花開，他還會找沈潯黎的。
種下這麼一個念想，宿燼便離開了玄清宗，走得匆忙，連和雲珩道個別都沒顧上。
回到靈汐山時，宿歸正在院子裡曬藥草。
他遠遠看見弟弟走進院門，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一句「回來啦」，宿燼就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小燼。」
「大哥，」宿燼在廊下停了一下，接著轉過身站到離宿歸的不遠處，「我要閉關，三年，你要照顧好自己知不知道。」
聽到宿燼的話，宿歸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看著宿燼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站了一會兒，把藥草放下。
「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還來叮囑他。」
宿歸低頭嘀咕了一句，輕輕嘆了口氣，繼續手裡的活。
三年。
他不能在沈潯黎出關的時候還是原來的模樣。
他也要變強，強到能和沈潯黎相配，與他並肩。
時光荏苒，竹林小徑的靈花早已盛開，花簇在微風下起起伏伏，像是思念的潮汐。
三年一晃而過。
「魔界那邊又有新動作了？」
玄清宗的議事堂里，雲珩坐在主位上，玄色長袍襯得他面色沉凝。
下方坐著六位長老，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桌上的茶水換了兩輪，沒人碰過。
「回掌門，傳來的消息說，他們已經收齊了碎片，正在著手修復魔神身軀。」
大長老聲音有些沉重，說完這句便從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靈力注入的瞬間，堂上光影驟亮。
畫面里是人魔邊界的戰況。
灰紅色的天幕下，成群的入魔者正在衝擊邊關的防線。
他們中有人修，也有妖修，全都眼神空洞，渾身纏繞著黑紅的魔氣。
守關的修士結成陣型勉力支撐，但陣線已經在一點點後退。
畫面邊緣，一個年輕的守關修士被三個入魔者同時撲倒，他掙扎著爬起來，劍還沒來得及舉穩，就被身後的魔氣纏住了脖頸。
留影石的光閃了兩下，畫面斷了。
議事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颳過屋檐的聲音。
二長老捏著鬍子，眉頭擰成一個結：「不是只有邪修和修煉走火才會入魔嗎？怎麼會有這麼多入魔者。」
「因為魔神。」三長老開了口。
傳說萬年前上界爆發了一場仙魔大戰，魔神戰敗，被封印在下界的魔淵之下。
當時便有人質疑，為什麼不將魔神誅殺。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凡是仙者，依託人間信仰而存，善念不絕，惡念便不絕，魔神就是依存於人的惡念。
只要世間還有一絲惡念，魔神就永遠不會消亡。
近幾百年來，魔界的主事人一直不主張擴張。
前任魔主是個佛系，對爭霸三界提不起興趣，所以修真界便有了這幾百年的太平。
可兩年前，右護法玄厄舉兵造反，殺了前任魔主，自立為新王。
玄厄早就有預謀，他派人在人界各處埋藏了魔神碎片，那些碎片會吸取特定命格之人的魂魄。
魂魄養在碎片裡，等碎片養好，再配合凝魂花重塑肉身之效，魔神就能附身於新造肉身，不再被困束於魔淵之下，實現另一種的再生。
到那時，魔神現， 三界遲早成為魔族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