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最為可怕之處,不是他算半個神,也不是他的永存不滅,而是他可以入夢,入神識,勾起人心裡最深的心魔。
修為低者,當場入魔毫無預兆。
修為高者,倘若心裡有一絲一毫的執念或遺憾,也能在不知不覺間被侵蝕。
倘若有道行的高能者,一旦心魔被魔神發現,友便成了敵,這便會讓本就沒有優勢的人界和妖界更是雪上加霜。
了解到所有的狀況,議事廳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幾個長老面面相覷,誰都接不上話。
「但老夫最近聽到一個傳言……」六長老清了清嗓子,斟酌著開口。
雲珩微微頷首,示意他說。
「傳言說,天生劍骨者,可成斬魔劍。以劍骨祭天,能鑄一柄破魔之刃,斬碎魔神根基,將它重新封回魔淵之下。」
話音剛落,雲珩手裡的茶杯就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
茶湯濺出來一片,洇濕了他半截袖口。
「哐」的一聲在空曠的議事堂里迴蕩。
「簡直一派胡言!!!」
幾個長老都被他這一下震得沒人敢再接話。
二長老趕緊出來打圓場:「掌門息怒,老六也就是聽來的傳言,本就做不得數。」
「做不得數還拿到議事堂上來說!」雲珩的聲音沉得嚇人,眼底翻湧著一層毫不掩飾的怒意,「劍骨祭天?拿誰的劍骨?這修真界天生劍骨的有幾個?拿命去祭,然後呢?」
沒人接話。
「我告訴你們,」雲珩站起身來,目光從六位長老臉上一一掃過去,「不管這傳言是真是假,我雲珩還沒死,玄清宗還有這麼多長輩站著,輪不到讓一個孩子去扛。誰要是再敢把這種話傳出去……」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但議事堂里所有人都聽得懂。
雲珩深吸了兩口氣,把胸口那團火壓回去,最終擺了擺手:「散了。」
長老們陸陸續續地走了。
議事堂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雲珩一個人坐在主位上。
他低頭看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沉沉呼出口氣。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廊下,望著凌霄峰的方向。
沈潯黎的院子在那裡,被一道銀色的結界罩著,三年沒開過。
天生劍骨,全修真界只有寥寥幾個,不管那個傳言是真是假,他雲珩還沒死,輪不到讓孩子去扛。
風從廊下穿過去,把他的袍角吹得微微翻動。
他望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了屋裡。
半個月後的清晨,凌霄峰上空的天色忽然變了。
雲層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在峰頂盤旋成一片漩渦狀的靈雲,雲層深處翻湧著銀藍色的電光,靈壓一層一層地擴散開來,沉甸甸地壓向四周的山峰。
正在習武場練劍的弟子們紛紛停了手,抬頭望過去。
「我的天……」一個弟子張著嘴,連劍什麼時候垂下去了都不知道,「大師兄才二十二吧?」
「化神期,二十二歲的化神期。」旁邊的弟子感慨了一聲,「有時候天資這種東西真的能壓死人。」
凌霄峰上,那道封了三年的銀色結界正在緩緩消融。
靈光像融化的雪水一樣順著結界的表面淌下來,匯入地面,悄無聲息地滲入泥土。
院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推開,沈潯黎走了出來。
他瘦了些,下頜的線條比三年前更分明了,眉眼間那層清冷還和從前一樣,但人似乎比以前更為冷情了。
他的目光越過院前的竹林,落在不遠處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師尊。」沈潯黎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雲珩點了點頭,看著沈潯黎欣慰地笑了。
「不錯,潯黎,你已入化神,很優秀。」
說完他把手裡大包小包的草藥、靈器和書冊都遞了過去。
「祝賀禮。」
沈潯黎雙手接過來,垂下眼道謝:「多謝師尊。」
雲珩點了點頭,轉身要走,但走出兩步,身後便傳來沈潯黎的聲音。
「師尊。」
雲珩回頭看他。
沈潯黎站在院門前,抱著那堆東西,垂著眼帘。
他的手指在藥包的紙繩上輕輕捻了兩下,然後抬眼看向雲珩。
「師尊,我要入無情道。」
這句話落下來,竹林里安靜了一瞬。
雲珩站在原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
「你確實適合無情道這條路。」過了三息,雲珩開了口。
得到雲珩肯定的答覆,沈潯黎的肩膀微微松下。
雲珩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有點想笑。
他又不是那種反對自家徒弟選擇的人,難不成他會為了宿燼那小子反對沈潯黎的選擇?他沒敲鑼打鼓慶祝就不錯了。
想得有點遠,雲珩輕咳一聲,對著沈潯黎說道:「剛出關,先好好休息,真想清楚了,就去找二長老,他會帶你去宗內的斬情台。」
雲珩頓了頓,接著補充道:「要是心裡還有放不下的事,可以去幻境試煉里走幾遭,看看是執念還是遺憾。」
「好的師尊。」
雲珩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沈潯黎抱著那堆東西站在院門口,目送著師尊的背影消失在竹林盡頭。
他低下頭,把藥包和書冊攏了攏,正要轉身回院,忽然停住了。
沈潯黎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把懷裡的東西收進儲物袋。
接著他蹲下身,伸手輕輕碰了碰離他最近的那一簇,花瓣觸感柔軟,帶著露水的涼意。
這裡什麼時候種上的花?他閉關了三年,是外門弟子趁他不在的時候種的嗎?
這顏色……
沒來由的,沈潯黎想到了宿燼狐火的顏色。
一想到宿燼,三年前的話再一次止不住地冒了出來。
我喜歡你,想和你成為道侶的那種喜歡。
反應過來的時候,沈潯黎猛地抽回手,指尖微顫,他不自覺捂著自己的心口,將那股莫名而來的慌亂壓了下去。
他站起身來,垂眸靜靜地看著這條鋪滿藍色花簇的小徑,蜷了蜷指尖。
接著抬腳往二長老住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