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沈潯黎在院子裡曬太陽，宿燼正在院子裡曬床單。
他把洗好的床單用力抖開，用手一下一下地撫平上面的褶皺，陽光穿過濕布，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淡淡的水光，他眯了眯眼，鼻尖上沁著細密的汗。
沈潯黎靠在藤椅里，半眯著眼，看著他忙活。
宿燼曬完了床單，又拎著木桶去花田邊澆了水。
「宿燼。」沈潯黎叫了他一聲。
宿燼立馬回過頭，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灰印子，眼睛卻亮得驚人，「師兄，怎麼了？」
沈潯黎看著他那張滿心歡喜的臉，忽然有些貪戀這樣的生活。
陽光正好，暖融融地鋪滿整個院子，風也正好，不急不緩地穿過廊下，帶來遠處山間的草木氣息。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讓他覺得整個世界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其實這樣子過一輩子，也挺不錯的。
可該來的總要來的，該面對的遲早要面對，躲避不了。
況且他們不能這麼自私。
沈潯黎垂下眼，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這雙手生來就是為了握劍的，為了保護蒼生，他從小就知道。
玄清宗的後山有一片竹林，他年少時每日在竹林里練劍，竹葉落在肩頭，師尊有時會站在廊下看著，和他說「潯黎，你天生便是要擔大任的人」。
那時候他不懂什麼叫大任，只覺得劍很重。
現在他懂了。
宿燼走到他身後，雙手搭在他的肩上，不輕不重地揉著。
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指腹按在肩胛骨兩側的凹陷里，力道剛好。
「師兄今天怎麼這麼安靜？」宿燼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點刻意放輕的笑意。
沈潯黎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了一句：「魔族那邊的消息怎麼樣了？」
聽到問題，宿燼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幾天過得太美好了，洗衣做飯，澆花曬被，夜裡抱著師兄睡覺，早上睜開眼就能看到他的側臉。
美好到他都快忘了……或者說，他一直在逼自己不去想。
可他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了解師兄，當他坦白的那一刻，當沈潯黎知道上一輩子自己有能力去阻止魔神的那一刻，他就不可能坐視不管。
宿燼慢慢蹲下身來，單膝跪在沈潯黎身前，他伸手去揉沈潯黎的小腿，掌心貼著小腿外側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按著，然後仰頭看著他。
「師兄，等一切都處理好了，我就去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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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潯黎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宿燼先一步打斷了。
「師兄，你不用勸我。」宿燼的手從小腿移到他的膝蓋上，掌心覆住那一小片骨頭，「你知道的，沒有你在的人生，真的很痛苦。」
宿燼的聲音很平靜，可那雙仰望著沈潯黎的眼睛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更深一層是恐懼。
經歷上輩子的種種，宿燼真的怕極了。
他怕沈潯黎說出「你要好好活著」之類的話，他最怕的是，師兄又要一個人去面對，然後把他一個人留在這世上，像上一世那樣。
沈潯黎和他對視，被他眼神里炙熱的情感灼得心底發燙，過了好半晌，他才輕聲回應。
「好。」
得到沈潯黎的應諾，宿燼彎了彎眉眼，把臉埋進沈潯黎的膝蓋里。
沈潯黎伸手，掌心覆在他的後腦上，手指插進他的發間，輕輕撫摸。
院子裡的風還在吹，床單在竹竿上輕輕晃著，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也跟著晃。
沈潯黎離開的那天，天才剛剛微微亮。
他沒再選擇不辭而別，他正準備將旁邊的宿燼叫醒。
宿燼睡得很不踏實，感受到身邊消失的溫度，沒等到沈潯黎叫他，他就猛地睜開眼睛。
手下意識去觸摸身側的溫度，在抓住沈潯黎手腕的那一刻，宿燼的呼吸才漸漸平復。
他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看著已經坐在床邊的沈潯黎。
宿燼挪動著身子往沈潯黎那邊靠近，從身後輕輕環住沈潯黎的肩膀。
「師兄，要走了嗎。」宿燼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細微的哽咽。
沈潯黎轉過身，雙手捧起宿燼的臉頰，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宿燼微紅的眼尾，替他把眼角的眼淚拭去。
「別哭了，怎麼那麼愛哭。」沈潯黎彎了彎眉眼，輕聲開口。
聽到沈潯黎這麼說，宿燼的眼淚更加止不住了，淚水沿著沈潯黎的手腕，一路向下，靠近心臟。
沈潯黎沒辦法，微微靠近宿燼，輕輕地在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沒事的，等神器認主，像上輩子那樣將魔神封印就好。」
沈潯黎親完後挪開了點距離，看著宿燼眉眼彎彎，「到那時候，一切都結束了。」
宿燼看著沈潯黎半晌沒說話，像是要把沈潯黎的模樣刻進腦里般。
不知道過了多久，宿燼上前輕輕環住沈潯黎的肩膀，將下巴輕放在沈潯黎的肩膀上。
「師兄，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