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髮雌蟲摘掉了面具,單手撐在檯面上,戴著皮質手套的手捏著一杯紅酒喝,將外面的嘶吼爆炸聲全部當成了悠揚的鋼琴伴奏曲。
月棲剛給微瀾庭和雌父發完消息,見狀,不著痕跡的蹙了下眉,扣緊了澤萊克的側腰。
「這樣的酒真的很不錯。」
阿勒爾放下酒杯,沒回頭,不知在和誰說話。
月棲注意到了他沒被遮住的後頸處——那裡的蟲紋已經出現了明顯變化,代表了阿勒爾已經讓一隻雄蟲終身標記。
???
本可以馬上繞道走,離開這個混亂的星球,雄蟲偏偏歪頭,問懷裡的澤萊克,「要喝一杯再走嗎?」
澤萊克還沒從看到阿勒爾的真實面貌中緩過來。
聞言,略帶僵硬的扭頭,眸心藏有不少無法去除的驚疑不定。
他不是沒想過,阿勒爾身上發生的事會和爆出來的誘導自爆的氣味有關。
但想來這樣的氣味是針對已經上了戰場的軍雌,而不是當年還在上學的軍校生。
不可能的。
任誰看到當年風光無限、前途無量的頂尖SS級雌蟲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都難免會覺得物是蟲非,心裡不是滋味。
月棲抬起手,在澤萊克髮絲上微微揉了揉,揚起薄笑,自顧自的點頭:「那就喝一杯吧。」
澤萊克下意識往他手心裡蹭了一下,獲得了不少安全感,慢半拍的嗯了一聲。
酒館內空曠而寂靜,一時只能聽到酒液搖晃和冰塊碰撞的聲響。
良久,阿勒爾率先出聲:「好久不見。」
事情已經進行到了結尾,他並沒有再藏著掖著的打算,明確的喊出了他們的名字:「澤萊克少將,還有月棲冕下。」
月棲的心跳聲差點提到了嗓子眼,無意識板著臉,無形的精神力屏障瞬間豎起,攔到了澤萊克面前。
阿勒爾將杯中的最後一口酒喝完,扭頭瞧他,藍眸冷冽的毫無溫度,只余有無法言說的陰雨潮濕,與張揚熱烈的紅髮對比鮮明。
偏偏話語中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嘆息與懷念:「你和你哥很像,他當時也是這樣,喜歡在訓練時冷著臉,然後猝不及防給蟲來一拳。」
說到底,他和澤萊克、艾莫瑞希並沒有太熟,但畢竟打出來的交情在那擺著,互相認可過彼此的天賦和實力。
「阿勒爾,現在說這些,你想幹什麼?」澤萊剋扣住了月棲的肩,手心在雄蟲肩頭拍一拍,讓他別那麼緊繃。
阿勒爾歪著頭,說的輕鬆愜意:「不幹什麼,只是好久沒提及過主星的事了。」
「也不用擔心我對你們幹什麼,我沒那麼大本事,現在也不想惹事。」
澤萊克沉沉說:「你如果不退學,現在也會成為主星上有名有利的蟲。」
出乎意料的,阿勒爾沒反駁,反而若有所思了一陣,然後驀然笑了下。
很輕的一聲,嘴角都沒動,只是單純的嗤味,覺得有趣,想笑。
他無不贊同說:「巧了,我也這麼覺得,但是我好像一點也不後悔。」
即使回不去年少的朝氣蓬勃,即使獨自一個淪落到現如今舉目無親的境地,即使被深度標記又離開了標記他的雄蟲身邊……
都無所謂……
他一點也不在乎……
每個蟲身上都有秘密。
澤萊克輕嘖了一聲,不打算繼續問什麼,知道問也問不出來。
阿勒爾也不打算敘這樣了無生味的舊。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將一張一萬元的紙鈔放在桌子上,推在月棲面前,嘴上講的客氣:「一點見面禮,小冕下,希望你能代我向你哥哥問好。」
月棲的眉心狂跳,實在不懂這蟲咋能這樣。
澤萊克最後問:「剛剛打架的蟲,是你的手下嗎?」
阿勒爾抬起胳膊,理一理自己的袖口,重重嗤了一聲,明晃晃的瞧不上:「一群沒素質的混混地痞無賴,只是賣他們點武器罷了,算不上什麼手下。」
雖然武器上做了點手腳,可以遠程操控。
月棲的嘴角抽了抽,心道非法走私二級武器,說的好像你很有素質一樣。
澤萊克和月棲心靈相通,替雄主說了:「說的好像你很守規矩,很有素質。倒賣高爆彈那種東西,被逮住了,至少關你五十年。」
這麼說著話,他心裡已經有了猜想。
非法武器的倒賣向來偷偷摸摸,能如此猖狂的說出來,還不怕被抓的,只有專門搶劫皇室的一支叛軍。
叛軍的首領和頭目向來神神秘秘,神龍見首不見尾,從沒露過面。
但既能如此逍遙,在星網上胡亂發言還不怕收拾,背後一定有蟲默默支持。
澤萊克將下巴搭在月棲肩頭,越想越覺得可疑。
雄蟲在他的手心捏了一下,寫下了一個數字6的符號。
精準輔助他們,遠程指揮蟲,一定是實時得到消息進展的微瀾庭可以做到。
月棲的腦海中適時回想過一幕幕微瀾庭說過的話,幾乎可以斷定阿勒爾一定和微瀾庭有聯繫。
聯繫還不淺。
蟲神在上,這兩個到底在星網上演什麼「你恨我」「我恨你」「我要殺了你全家」「我要讓你死無葬身之地」的戲碼。
澤萊克抓住了月棲的手指,慢悠悠的摩挲過每一寸指節,鼻尖光明正大的在雄蟲下巴處蹭過。
「那我還真期待。」
阿勒爾對他們的行為視而不見,拋下一句話,轉身離開。
他習慣了獨來獨往,不解釋自己現在的身份和處境,也不解釋當年的難處和境遇,更不渴求外蟲的理解和救贖。
阿勒爾將手插進兜里,表情無謂又寒涼,踏著昏黃的影子,獨自上了三樓,走的利落瀟灑。
*
回到主星的第二天。
晴空萬里,朗朗日照,本該是美好的一天。
星網上卻被一條勁爆的消息屠版,刷屏。
#你們是廢物嗎#
由叛軍首領發了這幾個字,配圖是幾十張照片,照片裡是數也數不清的高階武器和珍稀資源。
——是皇室被劫遺失的重要物資,價值不可估量。
這已經不能說是挑釁了。
這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光明正大的宣戰了。
「所以你說的辦法就是這個?」
月棲端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手裡翻著光腦上一條一條由蟲民發出的義憤填膺的炸裂消息。
每一條都在指責叛軍,痛罵皇室禁衛軍的弱雞和不作為。
視頻通話那頭的銀瞳雄蟲正兒八經的嗯了一聲,瞧不出絲毫訝異,輕飄飄的扔下了重磅炸彈:「蟲帝已經倒下了,毒藥發作,沒兩天好活。」
月棲立刻直起了身子,眯眼道:「微楚拓乾的?」
微瀾庭無不譏諷道:「是啊,現在在他眼裡,父皇沒救了,他自己的等級又高,雌君又是元帥,幾乎可以說明天就能登基了。」
狗咬狗,一條狗贏了。
已經開始飄飄欲仙了。
是一場完美的美夢啊。
但夢到底是夢,夢是會碎的。
像海平面上升起的泡沫一樣,「嘭」的一聲炸開。
月棲摸著自己的下巴說:「這樣美好的圖景,偏偏爆出這樣的事,他為了累積聲望,應該不會派禁衛軍去抓蟲。」
皇室的禁衛軍抓了叛軍許久,愣是連尾巴都沒抓住,早已在蟲民眼裡失去了信用。
再讓禁衛軍去抓,微楚拓的腦子裡一定灌滿了潔廁靈。
「元帥會做出部署的,但微楚拓登位的關鍵期,他要保護雄主,一定不會親自指揮。」
微瀾庭肯定他的猜測:「此行之中,必定會有不服從,不站在他那邊的家族軍雌在。」
首當其衝的就是貝利爾公爵府。
月棲罵了句髒話,臉色拉了下去。
微瀾庭念及他年紀小,出言寬慰:「放心,他以為叛軍和軍雌會互相抵抗,最後同歸於盡,但事實會不一樣的。」
他做到了自己親口許下的承諾:「你的雌父,哥哥,所有有權有勢的軍雌,都會看見重重罪孽。」
事實和證據真正曝光在天野,遠勝於所有辯解。
不等月棲答話,微瀾庭又道:「那種誘導氣味的製作過程非常苛刻,蟲帝把製作出來的最後一點用到了微楚拓的雌侍身上。」
「至於實驗室那邊,那裡還有許多軍雌在把守,你看見了吧。」
月棲嗯了一聲,知道他想說什麼。
無色無味的東西沒辦法防禦,沒有軍雌會願意無緣無故的自我犧牲,尤其是等級很高的A級精銳。
在沒辦法保證安全的前提下,實驗室那邊的蟲是不會用這種氣味作為武器。
微瀾庭的誠意足夠,發了個定位給他:「如果還不夠放心的話,我馬上到林木星了,我會提防的。」
月棲的瞳孔震顫,清晰意識到了什麼。
微瀾庭的態度平和隨意,仿佛說的只是吃飯喝水的小事,而不是把自己的命綁上去:「至於主星這邊,就交給你了。」
貝利爾公爵府勢力龐大,再加上聯姻的萊昂公爵府支持,時機一到,完全可以撼動微楚拓的天平。
月棲慢吞吞的枕在抱枕上,挑明了說:「所以說,你現在承認叛軍首領是阿勒爾,承認他是你的蟲了?」
微瀾庭頓了頓,談及這個許久未被叫出口的名字,素來冷淡的眉眼竟有種異樣的柔和,仿佛新雪初化:「他一直都是我的蟲,只不過太叛逆了點而已。」
月棲心道你濾鏡可太重了:「在星網上對你破口大罵,要讓你死無全屍,也能叫叛逆一點?」
微瀾庭面不改色的嗯了一聲,好似只是在說自家調皮的幼崽,不偏不倚的回:「沒關係,我會好好教育他的。」
月棲莫名想到了曾經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一句話——愛情的力量真偉大。
微瀾庭又說了幾句話安撫他,然後掛斷了電話。
月棲盯著黑過去的屏幕看了一小會,暗道對方的「捧殺」和「暗箱操作」玩的真溜。
誰能想到一直跟皇室不對付,恨極了皇室成員的叛軍首領其實已經被六殿下暗中標記了。
微瀾庭一定提前分化了,但分化的消息瞞住了。
他靜坐在高處,等皇兄獨自被蟲帝提防,等他們彼此撕咬,元氣大傷,等蟲帝死亡,再反手將皇兄送進地獄。
「想什麼?」
一雙手在此時從背後捂住他的眼睛。
聞到了熟悉的氣息,月棲輕啊了一聲,身子往後倒,白髮散落在沙發套上,熟練的勾起薄笑,悠悠說:「你醒了啊。」
「醒了,但是收到了點別的消息。」
澤萊克的嗓音尚且帶著消不下去的暗啞低沉,是使用過度的徵兆:「第一軍發了消息,讓我參與到此次圍剿叛軍的行動里。」
月棲的手立刻捏緊了光腦。
想得到是一回事,真正聽到了,又是另一回事。
他現在有種想把微楚拓碎屍萬段的衝動。
「雄主,在緊張嗎?」澤萊克彎下腰,發燙的唇蹭到了他滾動的喉結處,說話的氣息由上而下灑落,落進雄蟲的衣服領口,調笑道:「你身上有緊張的味道。」
月棲被蹭的癢,難耐的動了下腦袋,又掙不開澤萊克的手。
於是只能在黑暗中回:「我緊張很正常吧。」
「這次帶兵領頭的是雌父,指揮官是我,元帥不參與帶隊,我會拿好液態精神力試劑,有問題就會及時停下和撤退,別緊張。」
提前知道對手,知道對手的位置,知道對手會配合調整行軍路線,知道最終的目的。
澤萊克壓根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
月棲悶悶嗯了一聲。
「這樣看不見,是不是比較好玩?」趁他還要說什麼之前,澤萊克的話鋒突兀一轉,修長的指尖在月棲眼瞼旁滑過。
雄蟲輕嘶了一聲。
澤萊克福至心靈,語帶誘惑:「我明天出發,要不要多給我補充些信息素,嗯?」
其實已經多到快溢出來了。
他們已經在家裡胡混了一天一夜。
但多多益善,不妨事。
澤萊克非常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