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中生活了許多皇子,雌蟲皇子大多不怎麼出名。
雄蟲皇子中最出名就是已經分化的大皇子微楚拓,以及身份特殊的微瀾庭。
微楚拓本可以搬出皇宮去住。
但不知為何,他愣是打著要替父皇盡孝的名號,成天賴在皇宮不走。
微瀾庭隔三差五去見蟲帝,難免會和他碰上。
當著陛下的面,微楚拓裝的文質彬彬,眉眼間盛著虛假的憂心,溫和的關切道:「最近身體好些了嗎?」
他和微瀾庭只有兩分像,氣質也完全是極端。
微瀾庭立在奢華的宮殿裡,白衣白褲,身形瘦削修長,淡金色的髮絲垂著腰間,冰雪般淡漠漂亮的容貌不帶絲毫感情,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他輕飄飄的睨了眼對方假惺惺的神態,唇角都未動一下,平直吐字:「謝謝皇兄關心,還是老樣子。」
「沒有找醫生嗎?」
「找了。」
「結果呢?」
「一般。」
「要不皇兄給你找一個資歷深一些的醫生?」
「不必了。」
微楚拓暗自磨了磨牙,每次和他說話都有種一拳砸到棉花上的無力感。
微瀾庭如果對他一個愛搭不理,可以稱之為不敬和不禮貌。
但他天生體虛,對所有蟲都一個態度。
往往讓挑事的蟲找不到什麼好滋味,還不能指責什麼。
端坐在上位的蟲帝觀察著微楚拓青一陣白一陣的面色,若有所思的拍了下桌子,明晃晃的表露自己的態度:
「好了,微楚拓,你弟弟從小就身體不好,關心可以,太多就免了吧。」
微楚拓大抵沒想到他會說這番話,不著痕跡的蹙了下眉,心裡一陣排斥,但面上終究得稱是。
蟲帝揮了揮手,讓他下去。
微楚拓行了一禮,轉身與微瀾庭擦肩而過。
雄蟲沒看他一眼,像個沒有情緒和生機的木偶娃娃。
美則美矣,實在無趣,容易早折。
微楚拓從喉嚨里滾出一聲輕的快要聽不見的嗤味,大步離開了宮殿。
微瀾庭單單用餘光瞄了眼他的背影,依舊立在原地,一言不發。
蟲帝盯著他看了三秒,從極度相似的眉眼間看出了伊洛恩的影子,頓了頓,罕見的用親昵的小名呼喚他:「瀾瀾。」
實話實說,這兩個字落進微瀾庭耳朵里,猶如一團臭水溝的水砸到了他身上,而且還是甩不掉的髒水。
微瀾庭微微垂頭,藉助落下的額發掩蓋泛起寒光的銀瞳,裝的肩膀微微顫動:「父皇,雌父已經過世了,這個稱呼就別叫了,容易挑起兒臣的傷心事。」
他這個姿態落在蟲帝眼睛裡,就是在傷心和彷徨。
難得念及逝去的伊洛恩,蟲帝年老多思,不禁開始懷念起美艷嬌麗又學富才高的亞雌。
懷念亞雌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樣子。
沒有任何一個雌蟲會像伊洛恩一樣。
那麼炙熱的,那麼全心全意的愛著他,甚至不惜和家族鬧翻。
皇宮裡的蟲天生缺少這種情感。
所以蟲帝被伊洛恩吸引,動了幾分真情,給了他蟲後之位。
直至亞雌臨死時都未罷免。
他不知是在紀念伊洛恩,還是在紀念曾經那個真切動心過的自己。
「好,父皇不叫。」蟲帝不知從哪冒出來點些微的愧疚。
以這股愧疚為根,給了微瀾庭不少便捷和賞賜。
微瀾庭直起身,無波無瀾的做了表面推拒:「父皇,無功不受祿。」
他知道對方幾個意思。
現在蟲帝的身體還沒完全垮掉,所以對一切覬覦皇位的蟲都保持敵意和抗拒。
微楚拓一個蟲勢力龐大明顯不是他想看到的。
所以他會扶持另一個名正言順的皇子,與微楚拓分庭抗爭。
聞言,蟲帝眉心一皺,說的冠冕堂皇:「我是你父皇,你是我兒子,當雄父的給兒子一點小東西,還需要什麼功嗎?」
微瀾庭知道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左右也沒再拒絕:「好,謝謝陛下。」
見完沒什麼意思的面,走出皇宮時,已經是正中午。
微瀾庭掃了眼光腦,先回復了阿勒爾發來的消息,隨後才踏上飛行器,以本來的面貌往納森學院走。
他需要去見見尤彌爾。
……
訓練結束,正值午飯時間,尤彌爾換掉訓練服,拍一拍自己僵硬的娃娃臉,一雙滾圓的圓瞳溢滿了喪氣。
換衣間內還有別的雌蟲,嘀嘀咕咕的說著話。
「有聽說嗎?今天好像來了大蟲物。」
「副校長親自去接了,不知道是誰。」
「好像都只看到了背影,論壇上也有蟲發,唉,就是不知道是哪個官員,要是待遇好一些就好了。」
納森學院時不時就會有這種情況發生,會有許多位高權重的官員或者其他蟲來此,挑選好苗子,用以投資或者單獨培養。
自詡實力突出,又沒有勢力依傍的大多數軍雌是盼著這樣的機會可以砸到自己身上的。
尤彌爾卻冷不丁抖了一激靈,眼神慌亂了一瞬,抱著自己的衣服袋子,準備先溜。
雖然應該選不上他。
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事實證明,墨菲定律永遠存在,越不想來什麼,就越會有什麼。
尤彌爾剛準備踏出大門,肩膀就被一隻手扣住。
教官友好的拍了他兩下,一副替他高興的樣,「尤彌爾,有蟲想見你,跟我走吧。」
尤彌爾的心肝差點顫出胸腔,嘴唇哆嗦了幾下才問:「是我一個嗎?」
教官皺了下眉,一副「這怎麼可能」的樣,讓雌蟲別異想天開:「叫了十幾個蟲,怎麼可能就你一個。」
尤彌爾勉強鬆了口氣,亦步亦趨的跟著教官,去了僻靜的教務辦公區。
推開門的那一剎那,看見微瀾庭的身影,他希望自己立刻暈過去,腳步情不自禁的一轉,想溜。
雄蟲再漂亮,再好看,出身皇室,在他眼裡都跟殺蟲狂沒區別。
溜是不可能溜的成功的。
教官狠拍了下尤彌爾的後背,讓雌蟲站好行禮,別畏畏縮縮的樣:「尤彌爾,這是六殿下。」
微瀾庭身份尊貴,抓住這次機會,能獲得不少好處和資源。
尤彌爾已經儘量克制自己不要恐懼了。
但刻進骨子裡的麻木依舊讓閱歷太輕的他忍不住脊背發寒,說話也說的磕磕絆絆:「殿……殿下,日安,您好。」
這種狀態落在教官和坐在會客廳的老師眼中,怎麼看怎麼不滿意。
教官俯身向微瀾庭行了一禮,大著膽子,替自己的學員辯解:「殿下,這個學生年紀小,見到您容易緊張,請您見諒。」
「他的狙擊天賦和破譯天賦非常強,將來一定可以成為您的助力。」
微瀾庭合上腿上的書,正眼瞧了瞧少年雌蟲不敢和他對視的瑟縮模樣。
與其說緊張,不如說害怕。
害怕暴露某些東西。
微瀾庭更加斷定這個雌蟲的身份不一般,於是寬容的回了句「沒關係」。
接著,讓教官從這間辦公室里撤下,留下尤彌爾和教務老師這個自己蟲。
「坐吧。」微瀾庭沖對面抬了抬下巴。
尤彌爾雙手絞在一起,維持著僵直狀態,直挺挺的坐在沙發上,瞧上去沒有一點軍雌的瀟灑樣。
微瀾庭不喜歡和蟲廢話,逮住了尾巴就會直接將蟲曝光天野。
他開口就是炸彈:「尤彌爾,你是不是洛克副官的兒子?」
洛克是塞拉斯的貼身副官,跟著長官至少六十年了。
塞拉斯出事後,這位副官為長官鞠躬盡瘁,能動用的關係都動用了,最後依舊無能為力。
他的「一面之詞」根本不被蟲相信。
事後,皇室招攬不成,打算除掉。
洛克的氣悶無法排解,也不想對著喪盡天良的仇蟲投降。
於是獨自一個從主星遠走,至今下落不明。
他的獨子出生晚可以理解。
尤彌爾的腦子裡嗡嗡作響,血管差點因為這句話撐爆,第一反應是——他死定了。
他絕對死定了——!
這間辦公室就是他的墳墓——!
尤彌爾從頭涼到了腳,呼吸聲又輕又快,知道對方能說出來,就一定是確定了。
他死扣住掌心,指甲深陷進肉里,眼珠凸出,嗓音啞的不像話:「雌父不久前已經去世了,家裡也只剩下我一個,你們還不肯放過他,放過我家嗎?」
他雌父不過是為蒙受冤屈的塞拉斯上將說了許多話而已,至於受到如此針對嗎?
微瀾庭沉默了兩秒,見對方差點要把自己憋死,及時說:「尤彌爾同學,你可以不用緊張,我沒有參與過那些事。」
尤彌爾一個字音都不相信。
微瀾庭掏出了從伊甫那得來的捲軸,攤開,遞給他看,以此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這上面都是你雌父曾經說過的證詞,我想知道,這些話是不是都是真的。」
尤彌爾仔細看過那些話,眼前恍惚了數秒,想起雌父病死前幾天的時候。
那時洛克的記憶已經出現了混亂,嘴裡一直念叨著不同的話。
——和上面的話大差不差。
集中表達了一個意思,塞拉斯上將是無辜的。
如今再次看到這些話,尤彌爾無法控制的抖著手,碰了碰古老泛黃的捲軸,心裡湧現出一股不可思議的猜測:「殿……殿下,您是想查這件事嗎?」
這樁案子是洛克的心病。
心病成疾,藥石無醫,抱憾而死。
如果這件事真的能大白於天下,不僅微瀾庭可以獲得上位的砝碼,對許多蟲,同樣能帶來很多益處。
微瀾庭既然想知道事情,便沒隱瞞,低嗯了一聲。
尤彌爾第一次仔細看過他,打心底里覺得微瀾庭這種渾身上下都冷颼颼的冰塊蟲實在太不好信任,也一點不好相處。
於是悄聲問:「我能問問為什麼嗎?」
聞言,微瀾庭的眼前適時划過阿勒爾從小到大的圖景。
遠一些的——雌蟲哭著撞進他懷裡,第一次喊哥哥,第一次委屈的抱著他睡覺,第一次對他露出開心的笑,第一次纏著他一起過生日。
近一些的——耷拉著臉撒嬌,神采飛揚的訓練,眼睛亮晶晶的瞧蟲,鼓著臉吃飯,依依不捨的拽他,每天發蟲蟲抱抱的表情包。
微瀾庭能深刻的意識到,他生命的一大半都已為阿勒爾填滿。
他查這件事的初衷不是為了皇位,也不是為了利益。
只是單純的想給阿勒爾的過去畫上句點。
想給雌蟲從小受的苦討個公道,想讓他擺脫罪臣之子的身份,光明正大的站在陽光下。
微瀾庭的嗓子莫名發緊,好半晌才止住泛到喉頭的一點酸,開口說話:「查出來,對我有利,會成為很好的把柄。」
尤彌爾同樣覺得是這樣,小雞啄米的點了點腦袋。
他自己的力量太弱了,壓根做不到什麼。
如果有蟲可以幫忙去查,說不定真的可以查到什麼。
「塞拉斯上將出事時,我還身在冷宮,我並未參與他身上的事,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微瀾庭的手心搭著自己的手背,看似說的平穩,其實指尖微小的顫了顫。
尤彌爾知道自己逃不掉,一張娃娃臉映滿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他想,左右家裡只剩下他一條命了。
無論怎麼樣,都不會比糊裡糊塗的死更讓蟲接受不了了。
「我雌父生前一直念叨塞拉斯上將,說他是被冤枉的,說他的軍情判斷的很正確。」
「他說當時隊伍里已經有很多軍雌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精神力暴亂,上將不知道為什麼,但斷定前面有危險。」
「再往前走,很可能整支作為先鋒的尖端隊伍都會死無全屍。
這些話和捲軸記載中的證詞基本吻合。
微瀾庭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能引起雌蟲精神力暴亂的東西無非就兩個,一個是異獸發出的能量波,一個是過分的殺戮和鮮血帶來的精神壓力。
但能導致一整支先鋒隊伍都出現精神力暴亂,明顯已經遠遠超出了這兩種情況。
尤彌爾靈光一閃,適時補上了一句:「哦,還有,雌父還說,當時本該有支援的軍雌,但那些軍雌遲遲沒來。」
「塞拉斯上將不得已,只能帶著隊伍撤下。」
後面指揮官解釋說,是因為異獸群突然出現了暴動,阻礙了援軍的腳步。
但事實情況如何,微瀾庭保持懷疑態度。
見尤彌爾說完了,他合上捲軸,真心實意的道了謝:「你的身份信息,我會幫忙隱藏。」
尤彌爾瞪大了眼睛:「幫我隱藏身份嗎?」
微瀾庭直言直語:「避免被殺掉。」
不知道該不該說他年輕氣盛,竟然敢獨自一個跑來主星,還跑來主星的軍事學院。
顯然,尤彌爾也意識到了這件事,聲音低了下去,囁嚅道:「我就是,想來碰碰運氣。」
「找一找,塞拉斯上將所在的古爾曼家族遺留下來的那個蟲崽。」
他撓了撓頭,腦袋跟著低下去,想當然的說:「因為,我雌父一直肯定他活著,每天都為他祈禱,祈禱蟲神保佑。」
「所以我想找找他,然後至少把這些事情告訴他,讓他知道了。」
「知道以後呢?」
不知是不是錯覺,寂了不少的語調狠砸在了尤彌爾腦袋上。
雌蟲迷濛的抬起頭,觸及微瀾庭冷的好似淬了霜的眉眼,有些不明所以,腦迴路差點掉線,吞吞吐吐道:「就……那個……讓他報仇什麼的……」
「按照時間推算,就算那個孩子還活著。」
微瀾庭的銀瞳深處暗含著近乎偏執的執拗,每個字音都咬的極重:「有沒有想過,他現在比你的年紀還要小一點。」
不僅小一點,還差了一個輩分。
尤彌爾輕易怔住,腦子像被誰拎著錘子狠砸了一下,砸的耳膜嗡嗡作響。
他幾乎沒往這方面考慮過。
「他知道了這些仇恨,然後呢?一個蟲去和皇室槓?送死嗎?」
微瀾庭的聲音輕了些,卻更加振聾發聵。
尤彌爾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兩側耳朵,一張娃娃臉皺緊,死咬住唇,拼命的搖了搖頭。
他自認為自己的確做不到什麼,面對微瀾庭這個皇子都能嚇個半死,更別說真見到了蟲帝。
哪怕有天賦,也還沒有成長起來。
如果那個幼崽活下來了,大概率也同他一般。
尤彌爾暫時性的歇了要去碰運氣找蟲的打算,不打算再提,喃喃出聲:「我知道了,謝謝殿下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