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不引起懷疑,送走尤彌爾,微瀾庭又另外見了十幾隻不同的軍雌。
花費了近一個小時。
坐在辦公桌前的老師看了看名單,告訴雄蟲:「拋開貝利爾家的艾莫瑞希和萊昂家的澤萊克不說,六班還有一個SS級雌蟲,名叫阿勒爾,是個孤兒,殿下要見嗎?」
微瀾庭私養著阿勒爾的事,基本沒幾個蟲知道。
「要見的話,我現在通知他過來。」
雄蟲坐在軟沙發扶手的一側,手肘撐著自己的側臉,美的毫無溫度。
他單單說:「再等十分鐘喊他。」
剛好吃飯時間結束。
老師不明所以,但照做:「好的,殿下。」
十分鐘的時間流淌速度比預想中的要快。
辦公室的門敲響時,微瀾庭從假寐中睜開眼睛。
老師見他不說話,自己開口:「進吧。」
阿勒爾只聽說了今天有大蟲物來,但不知道是誰。
他心裡不太想見任何高官,維持著日常訓練中的冷漠冷硬,無聲對周圍豎起尖刺,推開門,斂眉說:「老師,您找我。」
話音剛落,在沒得到老師的回答前,阿勒爾敏銳的注意到來自側方的注視。
很熟悉的視線,幾乎要刻進骨子裡。
阿勒爾的手須臾攥緊,指甲死扣著掌心,一點一點轉頭,生怕只是自己的一場夢。
雄蟲漂亮的容顏真正進入視野,無異於在他心海處投下了一大塊巨石,攪散了所有平靜。
老師說了什麼,他完全沒聽進去,滿心滿眼都只有望著他的蟲。
微瀾庭沒什麼特殊的表情,但那雙銀瞳不可避免的柔和了幾分,似落在手背的春雪,涼中泛著暖意。
雪化了,一定會有陽光出現。
他一直不說話,只是站在那,老師輕咦了一聲,連續呼喚:「阿勒爾,向殿下行禮。」
「不用了。」微瀾庭先於雌蟲一步出聲,叫停了老師的話:「午休時間到了,你今天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這是另類的逐客令。
「好的,謝謝殿下。」老師整理好資料,識相的從辦公桌前離開,結束了他作為工具蟲的工作。
路過阿勒爾時,他好奇的瞥了眼這隻天賦極強卻顯得太過木訥的SS級雌蟲。
雌蟲垂著頭,髮絲擋住了眉眼,看不清具體神情。
老師嘆了口氣,在心底為他點了根蠟,默默離開了辦公室。
「咔噠——」
兩聲輕響,大門徹底關上。
沒有監控,沒有窺視的空間重新寂靜下去。
陽光從窗戶外灑落,投射在地板,畫出一條涇渭分明的線,分隔出了背光和暖光處。
阿勒爾急匆匆的抬腳,跨過那條線,徑直朝微瀾庭撲了過去。
他幾乎有整整27天沒有和雄蟲的本相接觸。
微瀾庭沒來得及喊他,懷裡先落了具散發著暖意和清冽薄荷香的軀體。
他坐著,阿勒爾站著,雌蟲將兩條手臂環上了他的脖子,身子下壓,膝蓋與他的腿相抵,幾乎將雄蟲抱的密不透風。
「哥哥。」阿勒爾的嗓音因為過分激動有些不平顫抖,像只歡快搖尾巴,想要纏遍主蟲全身的小狗:「我沒想到是你。」
他的情緒在巔峰,微瀾庭的手抬到半空中,終究是沒捨得推開,只在雌蟲彎起的後背輕輕拍了拍,話語溫和:「沒提前說,是想給你驚喜。」
怕阿勒爾提前知道了,午飯也不好好吃,只想著這件事了。
雌蟲幾乎快要歡呼出聲,哪裡有一點木訥的樣子:「有,特別有。」
說著,他變本加厲的將腦袋抵在了微瀾庭肩膀處,撒嬌一樣的蹭了兩下,近距離同雄蟲接觸。
「小蟲崽才會這樣撒嬌。」微瀾庭不出意外的在他腦袋上敲了兩下。
阿勒爾眨眨眼,無辜的很:「明明哥哥就很喜歡啊。」
微瀾庭停滯了兩秒,不著痕跡的壓了壓眉心,教訓道:「好了,乖乖坐這來,這個姿勢不會很彆扭嗎?」
「不會。」阿勒爾不再看他,反倒把整張臉都埋在了他頸窩,一動不動。
像是耍賴,更像是下意識的依賴,渴求。
微瀾庭的一切寒銳都在他面前不起效。
見狀,無聲無息的放鬆身體,敲腦袋的手張開,掌心按住阿勒爾毛茸茸的髮絲,輕揉兩下,問:「中午有乖乖吃飯嗎?」
「我不是幼崽了,肯定會好好吃飯。」阿勒爾的鼻子和嘴巴都被堵著,呼吸間全是微瀾庭身上特有的香氣,悶聲悶氣的講話。
「沒見過哪個成年蟲要這樣把自己憋死的。」
雄蟲無奈極了,手掌下移,不輕不重的在阿勒爾後肩拍了拍,拿雌蟲一點辦法也沒。
最後只得哄道:「給你帶了想吃的東西,坐好,乖乖吃點。」
他發了話,阿勒爾也沒蹬鼻子上臉,不甘不願的抬起腦袋,睫翼無意識抖動,直面了雄蟲的臉。
微瀾庭從沒對他生氣過,見狀,在自己身邊拍了拍,緩聲說:「坐這。」
阿勒爾很快調整好心情,揚起笑,腳步一轉,跌坐下去,「好。」
他當時說話時,不見得是真心想吃那種點心,更多的是為了多見微瀾庭一面。
但雄蟲偏偏記得,記得很清楚。
微瀾庭從自己的摺疊背包里拿出裝好的奶油蛋糕卷,再掏出餐具組,一起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吃吧。」
阿勒爾掃了眼五種口味的蛋糕卷,又看了看微瀾庭,求證:「是今天做的嗎?」
「當然,這種點心放久了不好吃。」微瀾庭並不覺得有什麼。
他養阿勒爾跟養一隻調皮的幼崽一樣,有嚴重濾鏡。
只要要求在合理的範圍內,基本什麼都答應。
想吃點心不過是小事。
阿勒爾無法言說自己此刻的心情,心臟又脹又麻又酸,滿腦子還是一件事。
——喜歡上微瀾庭是蟲之常情。
半晌,他端起一小盤檸檬芝士味的金色蛋糕卷,拿起叉子,叉了第一口,遞給微瀾庭,笑道:「那你也嘗嘗,很好吃。」
微瀾庭以前沒吃點心的習慣。
是幼時的阿勒爾在某一天突然叫嚷著要每天和他一起吃點心,所以才養成了經常吃甜食的飲食習慣。
雄蟲沒拒絕的意思,抬手就想接過叉子。
不料,阿勒爾迅速往後挪了下手腕,躲開他的動作,直言:「我餵你就好,很方便。」
壓根不知道自己吃有哪裡不方便。
微瀾庭的眉眼間映上明晃晃的疑惑符號。
阿勒爾將叉子往他唇邊遞,淺藍的冰眸藏進了無數星辰,亮晶晶的飄著一層細碎的光芒,讓蟲捨不得拒絕他的一點小要求。
微瀾庭幾乎快要陷進去,無意識張開唇。
下一秒,嘴裡被塞進了一口酸甜的蛋糕卷。
微酸濕潤的蛋糕胚混雜著甜口的奶油,糅合成一股讓蟲身心愉悅的香氣,不停衝擊著蟲的味蕾。
微瀾庭將這口蛋糕咽下,評價:「還可以。」
他本想讓雌蟲自己吃,哪知對方愣是餵了他五六口,直到微瀾庭真正表露拒絕,雌蟲方才停下投餵。
「阿勒爾,是給你帶的。」
微瀾庭拿出手帕,擦了擦唇,正想倒杯茶,扭頭就看見雌蟲拿著剛剛餵他的叉子繼續用,吃的津津有味。
!!!
「阿勒爾……」微瀾庭想提醒,話涌到舌尖,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說。
「怎麼了嗎?」
阿勒爾不知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歪頭瞧他,眉眼間俱是純然的無辜無害,完美沖淡了酷勁的容貌和SS級威壓帶來的天生壓迫感。
微瀾庭掃了眼桌子上的筷子,心神不定:「你可以換個東西用。」
「叉子好用啊。」阿勒爾甩鍋甩的一流,絲毫不講自己就是故意的:「它比筷子好用多了。」
微瀾庭沉默,微瀾庭閉嘴。
微瀾庭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
沒反思出結果。
雌蟲花費了五分鐘把蛋糕卷吃完,然後身子有意無意的挨住他的胳膊,好奇問:「所以哥哥是來幹什麼的?」
微瀾庭的魂好似還飄在半空中:「給你送東西。」
阿勒爾:「沒有了嗎?」
微瀾庭:「來見蟲。」
阿勒爾臉上的笑立刻消失的一乾二淨,警惕的小雷達無聲豎起,緊張兮兮道:「哥哥見了很多雌蟲了,有特別看上誰嗎?」
一般挑蟲的蟲,被挑中的蟲,都不會大肆去宣揚這件事,默認不宣。
「硬要說有的話。」微瀾庭一般不會撒謊:「有一個蟲破譯天賦不錯,可以專門讓蟲培養一下。」
皇子培養所屬勢力很正常。
「我認識嗎?」
「不認識。」
「你會和他親密接觸嗎?」
「不會。」
阿勒爾明知故問:「那我呢?」
微瀾庭疑惑:「你怎樣?」
阿勒爾的下巴搭在他肩上,像回到了專屬窩裡,全身心鬆懈,懶散的拖著語調說:「我的天賦也不差啊,你不讓蟲特意培養我嗎?」
「阿勒爾,你再說一遍,誰沒有培養你?」微瀾庭眯了眯眼,話語中的威脅性幾乎要快溢出來。
雌蟲從小到大,他找了無數個老師,甚至自己親身監督。
何止是培養兩個字可以形容。
「我錯了。」阿勒爾認錯認得快准狠,垂著的手揪住微瀾庭的衣擺,輕微拉了拉,笑容燦爛,尾音打著轉落下:「原諒我吧,瀾瀾——」
他許久未叫這兩個字音。
落在微瀾庭耳朵里,和早晨聽到的一對比,像一股澄澈的溪流,足以淨化肺腑。
雄蟲轉頭就是阿勒爾放大的臉。
雌蟲滿心滿眼都是他,都是對他最純真最真摯的喜愛,做不得絲毫假。
心臟一度軟的可以淌出甘甜的蜂蜜糖漿。
微瀾庭情不自禁的抬起手,在阿勒爾訝異的目光下,覆蓋上他的眼睛,遮蔽了他的視線。
「哥哥?」雌蟲喊了一聲,沒一點掙扎的意思。
纖長的睫翼掃過雄蟲的手心,留下一點鑽透皮膚的癢意。
微瀾庭的目光無聲無息的暗沉下去,心道阿勒爾就該擁有正常快樂的蟲生。
他從雌蟲身上得到了加倍的快要溢出的關注和愛意。
所以總是希望能讓對方晚一點、再晚一點、不要那麼快、最好不要接觸能將他生生壓垮的仇恨。
他本以為,將阿勒爾換了身份,換了關係網,將他送離身邊,會讓他有光明美好的未來。
但事情遠不是那麼想當然的。
阿勒爾有知道事情真相的權利,也有想替家蟲報仇的自由。
他的蟲生中有太多的遺憾。
但不管怎樣,這些事,不該那麼早的落在他年輕的過分的脊骨上。
微瀾庭心想,只要這四年裡,他的速度快一些,說不定就可以早點結束奪嫡之爭,早點讓阿勒爾脫離過去。
「哥?」
他久久不說話,阿勒爾又喊了他一聲。
微瀾庭調整了呼吸,聲音放輕:「沒事,睡覺吧,阿勒爾,現在是午睡時間。」
阿勒爾不明所以:「要在這睡覺嗎?」
微瀾庭嗯了一聲,坦然說:「不會有蟲來的,也不會有蟲知道,在這睡吧。」
阿勒爾一貫不會拒絕他,也享受和微瀾庭的獨處,於是在一片黑暗的視野中點點腦袋,愉悅道:「好啊,我在這睡。」
沙發足夠寬大,也有抱枕。
微瀾庭適時拿開手。
阿勒爾眨了兩下眼睛適應光線,抬眸問:「哥哥可以留下嗎?」
微瀾庭眉目的所有情緒都收拾的一乾二淨,聞言,反問道:「你想我留下嗎?」
這個問題壓根不需要思考。
阿勒爾迅速點頭,扣著他的胳膊,百般渴望:「留下吧,我們好久沒見了。」
「一星期前剛見過,是不是?」微瀾庭在他發頂拍了拍。
阿勒爾拉著臉,腦袋往他掌心頂了頂,嘀咕說:「那也很久了啊,你都不會想我嗎?」
微瀾庭默了默,往沙發的抱枕上抬了抬下巴,言簡意賅:「現在睡覺吧,距離你下午的課程時間還有40分鐘。」
這就是同意留下的訊號。
阿勒爾就差原地歡呼雀躍,強制按捺住激動,轉身一滾,躺在了柔軟的沙發上。
他穿的白襯衫黑褲子,襯衫衣擺扎在皮帶里,因著動作緣故,不得已往上狠竄,露出一小截若隱若現的腰肢輪廓。
「閉眼。」微瀾庭指揮他。
阿勒爾依依不捨的閉上眼睛,努力在空中尋找屬於雄蟲的氣息。
沒聞幾下,身體上猝不及防落下一道輕微的重量。
這下不需要去找了,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