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瀾庭剛剛接到了一個特別的電話。
特別的不是打電話給他的蟲,而是電話內容。
他的屬下向他匯報了一個嚴峻的情況。
——由塞拉斯上將殘留在主星以及周邊星球的舊部組成了一支特別的隊伍,抱團取暖,準備徹查上將當年的事。
隊伍的首領不知從哪知道微瀾庭同樣在查這件事,主動聯繫了他們,說願意提供協助,並獻上了足夠多的誠意。
微瀾庭全身的血液都要停止流動,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問句:「他們的首領是誰?」
不同於他的不可置信和悲戚,匯報的屬下尤為激動,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殿下,是今天競技賽上的第一,是一隻SS級雌蟲,您應該知道他的名字。」
那隻SS級雌蟲被整支隊伍圍繞著,捧為了首領,身上承載著無數期待和期盼。
微瀾庭怎麼可能不知道。
他幾乎忘了自己說了什麼,也忘了他是以什麼心情掛斷的電話,走出的殿外,遙遙望著阿勒爾。
命運總是過於反覆無常。
他將本該流浪的小狗撿回家,洗乾淨,治好他的傷,養的精緻漂亮。
他給他所有的一切,期盼他能平安長大,遠離所有危險。
但野生小狗似乎天生就是屬於外界的。
他長大了,懂事了,知道叛逆了,逐漸掙脫了他的掌控,又在外面把自己弄一身傷。
這次不要他治了,打算自己藏起來。
微瀾庭想攥緊拳,想發怒,想罵一兩句。
可沒一個字音能溜出口。
他的嘴唇不自覺開始顫慄,接著是肩膀,胳膊,胸腔,全身。
憤怒,生氣,咬牙切齒,一切尖銳的情緒都提不起來。
真正面對這一切,他只有一種貫徹過全身經脈的麻木無力。
這種無力透過每一寸骨縫,刮過每一片血肉,狠扎進心臟,演變成能撕裂骨肉的痛楚。
他不想讓阿勒爾選擇這條路。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解無聊,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比誰都清楚這種事一旦失敗會面臨什麼樣的下場。
微瀾庭的眼前一陣陣發白,數次咬緊齒關,抬手緊扣住門框,清淺的銀瞳幾欲泣血:「阿勒爾……」
他不知費了多少勁才呼喚出雌蟲的名字。
阿勒爾垂著的頭緩慢的抬了起來,在冰涼的雨幕中,臉上流淌的液體更多。
他沒有絲毫白天的開朗笑意,嘴角朝下,眉眼是死一般的沉寂,覆蓋著無數層積壓的陰霾。
掙不開,也不想掙。
徹骨的寒意在冰眸深處蔓延沖刷,宛如雨後滋生出的青苔,不需片刻就能無聲無息纏遍雌蟲全身。
他從沒有在微瀾庭面前露出過這種表情,此刻仰著頭,下意識想提起點笑。
試了幾次,發現不行後,自嘲出聲,再次重複:「哥,是我辜負了你的期待,我說過了,我有的時候真的很差勁。」
他穿著一身黑衣,將自己全身裹在見不得光的顏色中。
「你很失望吧。」
阿勒爾邁開腿,踏過落下的雨水,踩過一個又一個蓄積的小水坑,像個陰森森的水鬼,一步步走到了微瀾庭面前。
不奢求雄蟲原諒,也不問他會不會原諒。
阿勒爾只是伸出手,緊拽住微瀾庭的衣擺,面無表情的,用相當平靜平直的語調說:「殿下,我在學院待不下去了。」
「我讀不下去了。」
他主動破壞掉了微瀾庭為他所做的一切。
「你會恨我嗎?」
微瀾庭捏著門框的指節緊到發白,眸中擴散開來的血紅不斷增多,肆意蔓延。
他垂著頭,像被一瞬抽走了全部生機,啞聲擠出了三個字:「為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阿勒爾的膝蓋一彎,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重重跪在了他面前。
他抓著雄蟲衣擺的手往下,放到了他的腿上,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本該發笑,話語卻抖著止不住的顫音:「哥哥,你把我放在什麼地方?」
「危險的事,你一個蟲扛著。」
「欺君的事,你一個蟲瞞著。」
「足以置你於死地的事,你打算一個蟲做。」
「那我呢,我是個擺設嗎?」
「我只能當個被你保護的廢物嗎?到最後什麼也不知道,什麼罪也沒有,一個蟲活下去,我能活的心安嗎?」
一句又一句叩心的話語,連同阿勒爾如有實質的哀戚,一同砸進了微瀾庭耳朵里、心裡。
他猛的咬緊後槽牙,死死扣住了阿勒爾的肩骨,強迫雌蟲抬頭看他,像被觸犯到了禁忌,每一個字音都咬的千鈞重,強撐著說:「誰告訴你,雄蟲會死的?」
「不會嗎?」
阿勒爾冰瞳中的寒意凝結出滾燙的水珠,大滴大滴的往下砸,本蟲卻毫無察覺。
他的語氣尖銳,第一次正面質問微瀾庭,「你憑什麼覺得不會啊,哥,雄蟲不是不會死,也不是不會痛的啊。」
蒙冤入獄的雄蟲,他的親生雄父,被逼身亡,活生生的例子。
微瀾庭是在騙他,還是一直在欺騙自己?
雄蟲的身子不穩的晃了兩下。
阿勒爾跪的筆直,強勁的腰身並未有絲毫軟弱。
他用雙手扣住微瀾庭的手腕,深邃的五官淌滿了各種冰涼的淒寒,眸光昏暗幽深,極盡偏執:「你死了,我不會活的。」
他第一次喊雄蟲的全名:「微瀾庭,你死了,我會陪你,你去哪裡都別想甩開我。」
微瀾庭嗡嗡作響的大腦得不到寧靜,往日的冷淡理智全部在此刻打碎的徹底。
阿勒爾的手心並未有平日裡的暖意,反而只有全恢復針劑外殼的涼。
和比那更涼的體溫。
雄蟲在這一刻清晰意識到了,一直都很乖巧的雌蟲遠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更加離經叛道。
「起來。」
緩了半天,微瀾庭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看似無情的拋下輕飄飄的提不起絲毫勁的兩個字音:「起來。」
伴隨著這兩個字音一起落下的,還有砸在阿勒爾鼻樑上的滾燙淚水。
阿勒爾感受到了,一時怔愣在原地。
半天未有反應。
「你想到的辦法,就是你去當一支叛軍的首領?」
微瀾庭見狀,彎下腰,揪住阿勒爾的衣領,往上提,正面直視雌蟲泛紅的瞳光,臉上的神情失了溫度,牙關磕碰著發抖:
「阿勒爾,你告訴我,你想出的辦法,就是叛出主星,去當叛軍?」
撇開和他所有的關係,撿起了一直想擺脫的罪臣身份。
這就是他想出的辦法嗎?
阿勒爾望見了雄蟲眼角下細碎的淚光。
悲愴,痛苦,無力……
除了雌父去世那天,他從沒有在微瀾庭面上看到過。
阿勒爾的心神劇烈搖擺,順著對方拎他的力道,從地上站起來,將所有的話全部坦白,透著股不死不休的執拗,說絕道:「是以我的精神力,去找所有可疑的地盤。」
他絲毫不覺得那是隨時可能喪命的事:「我可以,哥哥,我可以去做排查,我可以成為你的助力。」
他可以成為微瀾庭手中最趁手的利器和尖刀。
可以成為絕不會背叛的武器。
微瀾庭深呼吸了幾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去,可怎麼也無法:「那是……」
「我知道很危險。」阿勒爾打斷了他的話,半歪著頭,驀然笑了出來。
不是平日裡燦爛陽光的笑,只有嘴角扯開了點細微的上翹弧度,說不出的逼迫。
「那哥哥想找誰做?」
「誰不會背叛你,你想找誰?」
那抹逼迫很快變為強烈的足以衝出體外的不甘不平……
阿勒爾的睫翼瘋狂顫動,幾乎是低吼出來的:「憑什麼別蟲可以,我不行?我比他們差嗎?你信不過我?」
「憑什麼事關你命的事你要繞過我?」
「憑什麼不允許我為你做任何事?」
「憑什麼……」
「我不想要這樣的愛,瀾瀾,我不想要,你知道嗎?」
雌蟲猛地仰起頭,扯住微瀾庭胸口的衣服,放肆的吻住了他泛涼的唇。
綿綿無力的苦澀和鮮血夾雜在唇齒交纏間。
晶亮咸澀的淚水順著眼角滴落,滾在雄蟲下巴處。
微瀾庭切身體會到了阿勒爾止不住的悲愴。
無數種情緒競相交鋒——
最後還是不忍和心疼占據了制高點。
冰涼的掌心逐漸往上,覆在雌蟲的臉上,柔軟的指腹觸及發燙的淚水,一一將其抹去。
阿勒爾吻他的力道不減反增,不像是在吻,更像是通過這種方式逼問。
激烈的情緒全部擁堵在喉嚨和鼻腔,似熾烈的岩漿,要將微瀾庭生生逼瘋,
「我想保護你,阿勒爾……」
雌蟲明明還小。
微瀾庭的手腕挪動間,又接住了一滴落下的淚。
早已分不清到底是誰的。
阿勒爾鬆開唇上的力道,整個身體往前,狠砸在了他懷裡,顫慄的幅度不減反增。
「我能怎麼辦啊,哥哥,你要保護我,難道不可以推己及蟲的想一下,我不會想要保護你啊。」
「是我不夠愛你嗎?」
「不,阿勒爾。」微瀾庭對這種事反應的很快。
他強制將雌蟲的腦袋挖出來,捧著他的臉,嗓音夾雜著無限的悲涼:「這不是你愛不愛我的問題,是我不想讓你為此賭上命。」
可惜,他最後還是沒能做到。
阿勒爾幅度很小的搖了搖頭,幾乎語無倫次的講:「我會嫁給你,我會為你奉上一切,我的所有,我天生就是你的,我們天生就會在一起,我們在一起。」
「你能幹的,我同樣也能幹,明明一直都是雌蟲保護雄蟲。」
微瀾庭從不信奉什麼社會常識。
從他私藏了阿勒爾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已經開始冒天下之大不韙。
他希望雌蟲能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可如今阿勒爾明確告訴他,他根本做不到。
「笨蛋。」
「傻不傻啊。」
微瀾庭高仰著頭,眼神空洞的望著華麗豪奢的宮殿頂端。
想罵什麼狠話,可對著雌蟲,從來都說不出口。
阿勒爾再次小幅度的搖了搖腦袋,說話的聲音落得更低,又問了一遍一開始的話:「哥,你會恨我嗎?」
「我為什麼要恨你?」微瀾庭屈起指骨,摸索著在他憋紅的眼尾處貼過。
阿勒爾:「我不聽話。」
微瀾庭:「你還知道你不聽話。」
阿勒爾瞬間不依,徑直推翻了自己的話,像陷入了什麼難逃的怪圈,魔怔的呢喃:「就算不聽話也不能恨我,哥,你不能討厭我。」
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微瀾庭。
對方不能討厭他。
不能——!
微瀾庭又何嘗不是。
見狀,雄蟲低下頭,往前走,猛的緊抱住了他的身體,抱了一手的潮濕泥濘也不在意,胸腔內躁烈情緒劇烈翻騰,要化作一場燎原大火,燒遍他們全身。
「不恨你。」
他沒有任何理由恨阿勒爾。
「從來沒有過。」
「你是我最珍貴的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