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子旭蹲在書架之間，衣袍鋪了一地，一隻手還捂著臉，指縫間露出的耳廓紅得幾乎透明。
炎長晏站在他面前，低頭看了他好一會兒。
然後他也蹲了下來，雙手撐著膝蓋，歪著腦袋湊過去，從下方仰視洛子旭的臉。
"師父？"
洛子旭沒動。
"師父——"
"……別喊了，我在。"
洛子旭的聲音悶在掌心裡，帶著一絲破罐破摔的無奈。他終於放下手，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炎長晏。
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沒散盡的薄紅，還有被撞破了秘密的窘迫。
炎長晏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那點羞意反而被另一種情緒蓋了過去。
他伸出手，用指背輕輕蹭了蹭洛子旭發燙的耳廓，「好啦好啦，我們先去看看這裡有沒有線索怎麼樣？」
也沒問那個書卷的事情。
洛子旭：「嗯……」
炎長晏拉著他的衣服，半拖半哄地撈起對方，黏黏糊糊地抱了一陣，便又牽著洛子旭的手往前走。
殿堂深處那些懸浮的書卷在他們經過時紛紛讓開一條通道，像是某種無聲的引領。
炎長晏：「所以…之前在師父神識里的封印，真的是另一個我做的嗎？」
洛子旭：「嗯。封印一共有五層，我雖只解開了三層，但看樣子確實是另一個你。」
也就是之前小系說的——「鏡像世界」的【炎長晏】。
洛子旭很久以前就在想，如果所謂的「原書」是系統編寫的故事，再發送到其他世界裡篩選穿越者，那這個故事肯定不是憑空捏造的，勢必有真實來源。
而這個來源大概率就是天道複製出來的鏡像世界。
選擇其中一個符合天道心目中的鏡像世界，再經過系統公司的修改，就形成了「原書」最初的腳本。
而其中，【炎長晏】似乎通過某種方式脫離了鏡像世界，並與天道達成了某種協議，從而來到洛子旭的世界。並在其身上留下記憶封印，又將27歲的他帶到了主世界。
不僅如此，【炎長晏】甚至可能算到了他和小晏的情況，通過封印刺激小晏的神識，最後創造出了這個夢境。
【炎長晏】到底想做什麼？
聽完，一旁的炎長晏眨了眨眼。
他沒問另一個自己的情況，反過來問：「那解完封印後，師父感覺怎麼樣？」
「……」
洛子旭低下頭，腦袋蹭了蹭炎長晏的肩窩，「感覺並不好。」
被修改過的記憶像是一面被打碎後重新拼合的鏡子，裂紋還在，但拼成了另一種圖案。也不算不上是假，只是換了一個講述的方式，把原本的暴雨改寫成了連綿的陰天。
雨還是雨，看起來沒那麼疼。
看似是把痛苦完全忘掉，但只是把它藏進一個足夠深的地方，深到以為它不存在了，然後帶著那種"不存在"的幻覺繼續往前走。等到哪天封印鬆動，那些東西湧上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身體一直記得。
「……」
炎長晏抬手覆上洛子旭的後腦，掌心貼著他的頭髮。學著小時候師父哄自己的姿勢，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他的後腦，像在安撫一隻終於肯把肚皮露出來的大貓。
安靜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嗒"響。
兩人同時抬頭。
穹頂某處，一卷通體瑩白的玉簡懸浮在他們頭頂。
而玉簡旁邊，還有一個發金光的人，倒立注視著他們兩個。
炎長晏：「……」
洛子旭：「……」
瞧啊，那悠閒的姿態簡直和炎長晏一模一樣。
對方見兩人終於結束了貼貼，自來熟地翻了個身，從倒立變成正立，輕飄飄地落下來，腳尖點地時連一點聲響都沒有。
【炎長晏】：「別緊張，這只是一段過往。」
「唯有這樣才可以避開天道的窺視。」
洛子旭看著他，身形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炎長晏】像是沒有注意到，自顧自地踱了兩步，靴尖輕輕點了點地面。他走到最近的一排書架旁，隨手抽出一卷竹簡，在指尖轉了一圈又放回去，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對這裡了如指掌的熟稔。
炎長晏：嘖，裝什麼。
【炎長晏】擺手：「仔細想想，其實好像也沒什麼好說的……啊，我猜那裡應該不止是『我』一個人吧？唉，沒辦法，畢竟你一個人肯定會一直困在夢境裡啦。」
炎長晏眼角一跳：「哈？」
可惜這個【炎長晏】只是一段過往，不然很可能會發生一些史詩級的「自己打自己」的大戰。
【炎長晏】：「按照你們現在的情況，應該已經知道了這個世界的運行法則了吧。我就長話短說了——」
「聽說過魔鑰嗎？」
「那東西是打開魔界的鑰匙，也是世界走向毀滅的開端。但是，那玩意並不是器物，而是一個人……」
人？
「嬴無雙，就是那個魔鑰。」
【炎長晏】也不看他們，自顧自地踱了兩步，臉上還掛著笑，可那雙眼睛裡的溫度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人魔兩界的通道需要容器來承載。嬴無雙天生就是那副容器——唔，魔界的那些魔修似乎盯了他很久，並趁他外出做任務的時候試圖控制他。雖然沒有成功，但也讓他幾乎喪失了正常人的思維與常識。"
「……」
【炎長晏】：「前不久，那些信仰崇尚邪魔的修士，利用嬴無雙錯亂的認知，把他打包送給了白骨道。而後面發生的事情，你們應該也清楚。」
「後來他雖然還活著，但跟死人也沒區別了。」【炎長晏】語氣波瀾不驚，「在我追殺魔修的途中，嬴無雙上趕著讓我殺死他。但我沒有。活著對他而言才是懲罰，不是嗎？」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
【炎長晏】："喏，這是那些修士的名單和白骨道的地形圖。等你出去趕緊把這些蛀蟲給我殺了，不然沒你好果子吃……啊，還有姜家，玄天宗和冰宮。"
炎長晏：「……」
擱這兒點菜呢，現點現殺嗎？
【炎長晏】說完那番話，便不再看他們了。
玉簡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張與炎長晏一模一樣的臉切割成明暗兩半。
他笑著說："你們那個世界，還有無數個被天道復刻出來的鏡像世界，說到底都不過是天道手中被反覆揉捏的泥偶罷了。再往上一層，就是宇宙，宇宙往上，還有無數個世界和無數個天道。只是你比我幸運一點，僅此而已。」
【炎長晏】的嘴角還掛著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可話音里漸漸滲出的東西，讓炎長晏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好了好了，都說這麼多了，我最後再提醒一句——」
【炎長晏】：「小心第二位『異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