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底部的暗紅色光芒在翻湧,周子衡在深灰色的沙地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洛子旭和炎長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視線盡頭,但他還是一步一回頭,望著來時路。
殷落:「周師兄?」
周子衡無奈嘆氣:「沒事沒事,我就是擔心一下。」
可憐的小師弟明明還未成年,就被歹毒地綁到這裡參加天闕大選。周子衡想著這孩子那麼乖卻那麼慘,和晏寶小姬完全不一樣,就蹲下身背起他走。
越往前走,沙地就越發潮濕。腳下的觸感從細沙變成了濕泥,再往前走就是淺水區域。海水並不深,只到腳踝,但溫度低得驚人,像踩進了一池融化的冰水。周子衡打了個寒戰,把背上的殷落往上顛了顛。
"周師兄,你冷嗎?"殷落趴著問。
"有一點。"
"那我下來走!我一點都不冷!"
周子衡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殷落確實小臉紅潤,氣息平穩,像是根本感受不到那片冰水的寒意。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殷落放下來。
好遜……
殷落落地後活動了一下手腳,精神抖擻地朝前蹦了兩步:"周師兄!前面有光!"
周子衡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果然,前方不遠處有一片柔和的光?
一瞧,那是一片被海水半淹的廢墟。
斷壁殘垣從淺水中露出半截,上面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殘牆的輪廓隱約可以看出曾經是一座小型的屋舍,屋頂已經完全塌陷,只剩幾根歪斜的梁木還撐在牆體之間。殘破的窗框下,隱約能看到一些碎裂的陶片和一塊被水泡得發黑的木牌,上面刻著幾個模糊的字。
殷落蹲在水邊,好奇地撿起一塊陶片翻看:"周師兄,這裡原來有人住啊?"
"……嗯。"
周子衡站在那片廢墟前,沉默了很久。
東海域邊緣有一片被海水吞沒的漁村,那裡曾經住著幾十戶人家,靠捕魚和採珠為生。魔界裂隙出現的那一年,海水從海底翻湧上來,一夜之間吞沒了整片村莊。
風從廢墟之間穿過,發出呼嘯聲。
像是在替他翻動那幾行被遺忘的文字。
"……原來是真的。"他小聲說了一句。
殷落沒聽清:"周師兄?你說什麼?"
"我,我沒說什麼啊。"
「……」
殷落:「師兄,你為什麼不離開夢境呢?」
誒?
周子衡被問得一愣一愣的。
幾秒後,周子衡苦哈哈笑,摸著後腦反過來問:「你不也沒走?誒,對了,你之前不是說要幫那師徒倆,怎麼想著跟我走了?」
殷落:「想是想,但我現在的實力,也幫不上什麼啦。」他扭捏地掰扯著手指,有些失落道:「我只是不想一個人。」
醒來就發現太虛宮沒了,家族也不在了,自己的姐姐殷妙也失蹤了……
誰也不好受。
周子衡無奈:「那你還留在這?」
「但是,就算不想看。我也必須面對啊。」
殷落:「我想知道為什麼這裡會那麼糟。等出去後,我就可以努力不讓我們的世界變成這樣。」
周子衡覺得自己被一個小屁孩比下去了。
隨後,他二話不說抄起殷落,朝世界跑去。
穿過被海水半淹的廢墟,越過龜裂的鹽鹼地,路過幾座已經空無一人的村落。路邊的景象不需要語言來描述。
他們在路邊一處廢棄的茶棚里歇腳時,遇到了一隊往南遷徙的流民。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周子衡問。
"北邊。"流民中的漢子嚼著乾糧,說話含混,"這邊已經不能待了,魔物到處都是,往北走的都死在路上哩。"
"那你們打算去哪?"
"能去哪就去哪。"
漢子把最後一口乾糧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聽說南邊還有幾個鎮子沒被波及,碰碰運氣吧。不是說那邊有個叫炎…什麼yan來著,反正有個仙人保護咱們,我們去找他。」
他挑起包袱,帶著孩子繼續趕路。
中途,周子衡他們也遇到了一個四處行醫的年輕女子。
她大約二十出頭的樣子,濃眉大眼,五官英氣,高馬尾在腦後扎得利落。正蹲在路邊,給一個蜷縮在破席上的老人包紮腿上的傷口。
"……你們是修士?"她上下打量了他們一遍。
"額,算是吧。"周子衡說。
這姑娘怎麼有點眼熟呢?
"誒?那正好!"女子站起身,"前面三里地有個臨時棚子,裡面收留了十幾個走不動的人。有幾個人發熱好幾天了,我這裡藥材不夠,你們要是能幫忙看看——"
能不幫嗎?
周子衡沒法忍下心。
跑上跑下的,差點把二人累死。
"周師兄,這個人的傷口化膿了!"
"來了來了——"
周子衡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從儲物袋裡翻出止血符和清毒散。符紙貼在傷口上,靈力湧入,黑色的膿血從傷口邊緣滲出來,一股腥臭味撲面而來。一旁那女子湊過來,面不改色地擦掉膿血,重新上藥,包紮。
女子的手法乾淨利落,一看就是練過千百遍的。
「好了。」女子拍了拍傷者的頭,「這幾天別沾水,也別用力。過三天我再來看你。」
傷者嘴唇翕動,只發出幾個含混的音節。
女子已經轉身去收拾藥箱了,動作麻利得像個上了發條的機關人。
周子衡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
「姑娘,」周子衡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頭也不回:「趙小禾。」
「…………」
周子衡愣在原地,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
額,散修大叔的那個「瘦瘦小小的,很漂亮,剛成年」的閨女???
嘶——
那個大叔對自己閨女的濾鏡是不是太厚了一點?
「那個,趙小姐,你是不是有個爹?」周子衡試探著問。
?
"難道我看起來像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她陰惻惻地說。
周子衡:「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啊啊啊——」
"你是不是有個爹,姓趙,大概這麼高,"他比劃了一下,"金丹期散修,常年擺攤,話很多,很囉嗦,特別喜歡夸自己閨女?"
趙小禾一陣恍惚:「……你認識他?」
可沒幾秒,她頓時冷下臉。
趙小禾:"你是誰?你怎麼知道他的事?"
"我叫周子衡,他是殷落,我們是太虛宮倖存的弟子。"周子衡趕緊自報家門,"你爹……我跟你爹之前遇到過。他幫了我們點忙,不過後來我們走散了,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
等等。
按理講,那個大叔也是入選者才對,為什麼夢境裡從沒見過他?
趙小禾:「他死了。」
……誒?
周子衡呆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