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封塵閣牆壁忽然出現數道裂痕。
裂紋從牆根一路蔓延到穹頂，在石壁上劃了一道長痕。裂紋邊緣溢出細碎的光屑，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在空氣中迅速凝聚成金色的符文。而那些符文在空中盤旋了幾圈，隨即猛地朝一個方向聚攏——
轟。
整面牆壁轟然碎裂，化作萬千金色的碎屑漫天飛舞。
一隻巨大的、墨藍色的鰭從碎片中滑出，邊緣泛著幽暗的磷光，像是一整片夜空被撕下一角，沉沉地壓了過來。
鯤颶！
它從破碎的牆體中緩緩擠出來，巨大得幾乎塞滿了封塵閣東側半邊空間，穹頂上那些懸浮的書卷被它撞得四散飛落，像一場紙頁的暴雨。
殷落倒吸一口氣："……這是什麼？"
"之前打過的老朋友。"炎長晏活動了一下手腕，揚起笑容：「哈，居然還敢來？」
可就在它完全掙脫出來的那一刻，封塵閣的地面忽然震顫起來。
炎長晏&洛子旭：哦豁？
一張由無數書卷、竹簡、帛書拼湊而成的面孔，五官模糊而龐大，幾乎占據了整面穹頂。
殷落一下子就被丑到了：「那是什麼玩意啊！！」
原來那個怪物一直在他們身邊嗎？？？
周子衡恍惚：「我勒個乖乖……他媽這裡是封塵閣……我說呢怎麼這麼眼熟……」
他的話音剛落，那張巨大的面孔便發出一聲低沉的聲音，帶著一股古老的、不容侵犯的威壓，朝正在肆虐的鯤颶壓了過去。它口中伸出無數人頭，紛紛纏繞上鯤颶的尾鰭和胸鰭，將其死死勒住。
鯤颶發出一聲吃痛的嘶鳴。
鱗片摩擦間迸出大量的火星與碎光。可那些人頭非但沒有被掙斷，反而越收越緊，像是整座封塵閣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鎮壓這個不速之客。
炎長晏哈哈笑：「打起來了？」
洛子旭挑眉：「看樣子是的，挺好，雙方往死里打更好。」
可戰況升級後，磚的接縫處湧出泛著泡沫的墨藍色海水，冰冷刺骨，帶著一股濃重的咸腥味。
"海水！"殷落驚呼一聲，往後踉蹌了半步，可水已經淹到了他的胸口。
洛子旭：「嘖。」
給小晏的衣服又要換了。
那些懸浮的書卷在海水中緩緩浮起，紙張吸水後變得沉重又潮濕，像一群溺水的飛鳥，無助地打著旋往下沉。
炎長晏下意識屏住呼吸，可下一秒便感覺到袖口裡那顆海妖給的珠子微微發燙。
周子衡手忙腳亂地撲騰著。
咕嚕咕嚕……太虛宮怎麼不教人游泳呢？咕嚕咕嚕……
炎長晏眯起眼睛，透過層層疊疊的海水觀察著那兩頭巨獸纏鬥的軌跡。
隨後，他轉向身後的周子衡和殷落。
炎長晏在水中輕輕一抬手，那兩人的身影就此消失了。
衣擺在水流中緩緩舒展，髮絲在水波里散開。
洛子旭在他不遠處懸停，衣袍被海水浸透後緊貼著身形，勾勒出流暢的線條。
他朝炎長晏看過來。
他們隔著水波對視。
炎長晏朝他彎了彎眼睛，做做口型：
「師父，我想殺那隻鯤颶，幫幫我嘛～」
明明可以在水中說話，卻偏偏要在他面前做口型。
真是……可愛。
他看著炎長晏伸手，鮫人化形的法訣在靈力流轉間悄然成型。指尖出現一層泛著淡粉光澤的魚鱗。
細密柔軟，貼合著皮膚，在昏暗的水光里折射出珍珠母貝般的光澤。
洛子旭的視線落在他的手臂上，停了一瞬。
炎長晏注意到了，隔著晃動的水波朝洛子旭，用口型說了四個字：「好看嗎？」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海水裡亮得驚人，虹膜邊緣浮著一圈極淡的金色紋路，像是被水光浸泡過的琥珀。他微微側過頭，頸側那幾片細鱗隨著動作折射出一層流動的光暈，從淡粉過渡到淺淺的銀藍，又在水波晃動時變回珍珠白。
人間絕美也莫過於此。
鯤颶和那張書卷面孔仍在纏鬥，鱗片與紙頁碎片攪在一起，在海水中捲起一道道渾濁的暗流。
那些人頭已經有一部分被掙斷了，斷口處淌出黑水，在海水裡洇開成一片一片的污跡。
這時，炎長晏的指尖在身前畫了一個圓。
海水隨著他的動作開始旋轉，以他為中心形成了一個緩緩擴大的漩渦。
劍光切開海水，精準地穿過鯤颶與書卷面孔之間的縫隙，直取鯤颶腹側那道舊傷。
「嗷嗚———！」
鯤颶劇烈地扭動起來，尾鰭橫掃，把書卷面孔上幾個頭顱直接拍碎了。
炎長晏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他在漩渦中心合攏十指，那些被他攪動的海水驟然收束，化作無數根細如髮絲的水線，從四面八方纏上鯤颶的胸鰭和尾鰭。
水線收緊的瞬間發出"錚"的一聲輕響。
鯤颶的動作被猛地滯住。
那張大臉趁機張開大口，無數人頭從那張巨大的嘴裡伸出來，爭先恐後地咬上鯤颶的身軀，一口一口地將那潰散的肉身撕碎吞下。
"師父——"炎長晏在水中喊了一聲。
洛子旭借著炎長晏的無俠，一劍從鯤颶的上方劈落，劍鋒劃破海水。
而炎長晏從下方掠至，掌中凝聚的靈力化作一道赤金色的尖刺，帶著灼熱的溫度，自鯤颶下腹的舊傷處貫穿而入。並與洛子旭的劍光在那龐大身軀的中央交匯。
兩股力量在鯤颶體內碰撞。
"轟——"
一聲沉悶至極的爆響在海水中傳開，震得周圍懸浮的書卷紛紛碎裂成齏粉。
鯤颶的身軀從內部開始崩解，鱗片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腐肉，又在靈力的灼燒下迅速化為黑灰，散入水中。
那一擊的餘威裹挾著鯤颶崩裂的碎屑，掃過封塵閣，將它大半張模糊的臉削去了一層。
懸浮的書卷在劇烈的震動中紛紛墜落，如同一場盛大的謝幕。
炎長晏在水中呼喊：「哈哈，師父你看！我們太厲害啦！」
他轉向洛子旭。
那張平日裡沉靜清冷的面孔上，卻有一種與此刻沸騰的戰鬥完全同步的、酣暢淋漓的欣喜。
炎長晏看得愣了一下。
他很少在洛子旭臉上看到這種神情。
一種純粹的、屬於劍修的熱血，是刀鋒飲血後殘留的餘溫，也是戰鬥中全情投入後溢出的滿足。
"師父。"他在水中喚了一聲。
洛子旭偏過頭來看他。
炎長晏朝他游過去，衣袍在水中展開，像一尾捲來煙霞的白魚。他伸手握住洛子旭垂在身側的那隻手腕，在水波中露出一個笑容。
"我們走吧。"
四周的封塵閣正在崩塌，碎石和書頁不斷墜落，海水裹挾著一切往下沉去。
洛子旭還沒來得及回答，炎長晏已經湊了過來。
炎長晏一直覺得在水裡接吻的感覺很奇妙。
唇瓣相觸的瞬間，細密的氣泡從交疊的縫隙間溢出，向上浮去。海水托著兩人的重量，讓這個吻變得比平日更輕也更緩，像是被放慢了無數倍的某個瞬間，每一絲觸感都被無限拉長。
洛子旭的掌心覆上炎長晏的後腦，指尖沒入他散開在水波里的髮絲。
那些細碎的氣泡在兩人之間緩緩上升，途經他們交握的手，散開的衣擺，以及身後那一片荒蕪。
在離開夢境前，他們聽到了歌聲。
之前那群海妖穿過阻礙，繞著炎長晏和洛子旭緩緩遊動，口中哼唱著歌謠。
她們祝福，她們歌唱。
這個世界千瘡百孔，總是迴響著人們稱之為「苦難」的東西。但斷壁殘垣的磚縫間會開出野花，焦土之下也蟄伏著明年的草籽。
人們或許不曾想像，海底的歌謠會滲進地上的磚縫，傳遞到焦土下的草籽……
但希望會在旋律里甦醒，頂開第一粒土，像所有被冬天許諾過的春天，如期而至。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