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葬坑之外,天灰得像一塊剛擦過墨的舊布,沉甸甸地壓在頭頂。風從裂隙里往外涌,帶著一股濕泥混鐵鏽的腥味,但凡活物聞了都要皺眉。
商煦澤在外圍的一塊焦黑的岩石後面停下來,抬起手,攔住了身後的人。
身後的腳步立刻停了。
然後一顆腦袋從他肩側探出來,眼尾還帶著哭過的紅,一雙眼睛又大又圓,眼巴巴地望著前方那道裂谷。
姬文夜:"商大哥,那是什麼呀?"
商煦澤蹲下,伸手捏了一把土。
他把土碾碎在指腹間,湊近聞了一下。
"似乎是萬葬坑。"
商煦澤:"我們好像走到天闕秘境的最底了。"
他們離開夢境之前,大家商量著先和大家匯合,再尋找剩下的鎮守獸,儘可能快的完成天闕大選。
而商煦澤和姬文夜沿路意外走到了這裡。
"萬——?"姬文夜的聲音噎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攥住了商煦澤的袖口,指節發白,"萬葬坑?!那個、那個……"
"嗯。"
"那個傳說里葬天姥化成的……"
"嗯。"
"那、那我們快走吧商大哥!"
商煦澤疑惑地歪頭:「但是我感覺到裡面有人,或許就是你的師兄師姐。而且那裡一定也有一隻鎮守獸。」
姬文夜:「……」
"商、商大哥……你感覺到裡面有人?你確定?"姬文夜哆哆嗦嗦,"會不會是別的什麼東西……比如、比如幽靈什麼的?"
商煦澤頭歪到另一邊:?
商煦澤:「不會。就算有,我也能打跑。」
他看著姬文夜那副又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沉默了一息,然後伸手在他頭頂按了一下。
"你跟緊我吧。"
他轉過身,邁步踏進了裂谷邊緣的黑霧。姬文夜步子碎而急,像只被拎著後頸往前拖的兔子。
萬葬坑內部比外面看上去更大。
裂隙向下延展了不知多少丈,兩側的岩壁上掛著灰白色的骨灰,腳下的地面不是泥土,而是一層壓實的碎骨,踩上去發出細密又沉悶的嘎吱聲。
姬文夜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肉跳。
天吶天吶…這裡好多死人……萬葬,這個名字難道是這裡埋葬了有上萬人嗎?嗚嗚……
姬文夜:「嗚嗚,商大哥你說幾句話嘛。」
太安靜了,好恐怖。
商煦澤腳步慢下來:"你想聽什麼。"
姬文夜吸了一下鼻子。
真好哇,要是贏師兄他們,肯定一拳打過來說「矯情什麼」。姬文夜好久都沒有體會這猶如母親一樣溫柔的感覺了。
"就、就隨便說點什麼,什麼都行!太安靜了我害怕……"
商煦澤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認真思考"隨便說點什麼"這個命題的解法。
然後他開口了,像是在念一份宗門任務通報:
"焚天宗地火峰去年的靈麥收成比前年少了三成,原因是地脈溫度升高了半度。長老們商議後決定今年改種耐熱品種的赤穗麥。聽說還是玄清真人幫忙改種的。長老說如果收成好,年底每人能多分兩斤麥粉。"
姬文夜:"…………哦。"
這個不算說話,算匯報吧?
商煦澤回頭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怎麼了?"
"沒!沒怎麼!就是感覺說話應該是、是……"姬文夜急得手比劃了一下,"是聊聊天、講講故事那種!
商煦澤恍然大悟:"哦,你想聽故事。"
"嗯嗯!"
"那我講一個。"
商煦澤說:"很多年前,有個父母雙亡,獨自守墓的孤兒。有一天晚上,不知為何天上裂開了一道裂縫,裡面掉下來一塊顱骨,砸中了她的頭。」
「那塊顱骨上刻著一些字,她認不全,但她照著那些字練了三十年。後來她把那塊顱骨煉成了本命器,就叫叩天顱。」
「她成了魔修大能,自稱葬天姥。再後來她死了,化成了我們腳下踩的這個地方。"
姬文夜:「……」
怎麼感覺更害怕了。
姬文夜吐舌頭:「可以講點陽光的那種?比如焚天宗靈麥豐收了大家都很開心的那種?」
商煦澤:「哦。」
商煦澤正要開口講那兩斤麥粉分下來之後大家怎麼烤餅吃,一個聲音忽然從斜後方插了進來:「是啊,孩子,講點開心的故事吧……這裡好久沒人講故事了。」
那聲音蒼老、干啞,尾音拖得很長,慈祥得讓人頭皮發麻。
「……」
姬文夜和商煦澤當場僵住了。
他們慢慢轉過頭,看見黑霧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一個很老的婆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白髮盤在腦後,手裡拄著一根黑漆漆的拐杖,腰彎得很低,像是被幾百年的歲月壓成了那個弧度。
姬文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整個人往後彈了一步,後背撞上商煦澤。
"嗨?老……婆婆。"姬文夜努力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您您怎麼在這兒啊?這兒冷,您別著涼了啊。"
老人笑了一聲,往前挪了幾步。
兩人蹭蹭蹭往後退。
"我住在這兒呀,孩子。"老人說,"這兒就是我的家。"
商煦澤:「額,恕我直言,這裡並不是居住的好地方——唔??」
姬文夜猛地捂住他的嘴,尬笑問:「哈哈哈,老人家住這兒多久啦?」
老人歪了歪頭,那個動作不太自然,像一隻禽獸在看東西。
她渾濁的眼珠轉了一下,定在商煦澤那把露出的槍尖上。
"多久啦…"她慢吞吞地抬起枯瘦的手,扳著手指頭數,"你們剛才講的故事裡,那個被顱骨砸中的守墓孤兒……」
「就是我呀。"
!!!
她說著,舉起那根黑漆漆的拐杖,杖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
"咚。"
骨灰從地面湧上,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從下往上爬。此時,商煦澤的槍已經出了手,落紅在空中劃了一道灼亮的弧線,槍尖刺向老人的眉心。
老人沒有躲。
槍尖刺穿了她的額頭,發出"咔嚓"一聲脆響,像打碎了一片干透的陶片。
可槍身的一半,卡在了老人的頭顱中。
商煦澤瞳孔驟縮,手腕一擰就要抽槍,但老人那根拐杖已經抬起,杖端不偏不倚地敲在槍桿上。
"鐺——"
商煦澤虎口一震,長槍脫手而飛,旋轉著扎進三丈外的碎骨堆里,槍尾還在嗡嗡震顫。
老人臉上的裂縫沒有癒合,反而從眉心向兩側蔓延開去,動作慢得像一尊泥塑,極為不自然。
可下一瞬,遠處箭矢離弦而出,裹著一層的赤紅靈光,射向老人的胸口。
老人站在原地,三道箭影穿胸而過。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姬文夜壓抑著恐懼:「你是…葬天姥?」
老人咧嘴笑了一下,嘴裡空蕩蕩的,只有幾顆發黃的牙齒:"那是我後來的名字。我年輕的時候不叫這個。"
她頓了頓,自言自語:"我本來叫什麼來著……太久沒人叫了,記不清了。"
"前輩說笑了。"商煦澤說,"葬天姥已經隕落兩個劫紀了,你不可能是她。"
「……」
"隕落?"老人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然後低下頭。
那雙腳赤裸著,覆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像骨灰又像石灰。
老人痴痴道:"我沒隕落,我沒有死,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死,我只是老了,我沒有死。"
姬文夜趁機拉開了第二箭。
"我沒有死,我沒有死,我沒有死……"
老人的聲音在碎骨間來迴蕩。片刻,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珠忽然轉了整整一圈,眼眶裡的白不見底。
"給我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