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錦瑟離開後，阿錦蹲在冰岩之上，金色的毛髮被北風吹得翻湧如浪。她的目光落在遠處那道懸空的身影上，閆存遠掌心的金色陣紋還在緩緩壓向深淵，一切看起來都在掌控之中。
但她的耳朵卻一直耷拉著。
那聲熟悉的"錦繡"像一根細針，扎進了她心底某塊早就結了痂的地方。
那塊痂底下埋著的東西，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可錦瑟那瘋子偏偏只用了兩個字就掀翻了整片冰面。
她緩緩閉上眼睛，那幾百年前萬妖谷的火焰便燒了回來。
那時候的萬妖谷還不是現在這樣。沒有陣法護持的山谷，沒有那些懵懂天真的半妖孩童，沒有錦瑟那副永遠在笑的、遊刃有餘的嘴臉。
那時候的萬妖谷是一片焦土。
鳳王統領著那座山谷，以絕對的血脈威壓奴役著所有妖修。
靈智未開的野獸在山谷外圍遊蕩，互相撕咬吞噬，淪為鳳王圈養的獵場。而那些開了靈智的半妖和妖族，則被鳳王當作祭品和玩物，生殺予奪，全憑一念之間。
阿錦記得，她那時候很小……很小。
隱約記得她那時小到連化形都勉強，只能勉強維持半人半獸的姿態，被哥哥護在身後。
那時候的錦瑟還沒有後來那副瘋瘋癲癲的樣子，他滿身是傷，金色的毛髮被血和泥糊成一縷一縷，卻死死擋在她前面，沖那些圍過來的妖將齜牙。
"別怕。"他說，"哥哥在。"
哥哥在。
「……」
後來啊，鳳王的暴政蔓延到了人境邊緣，妖族的獸潮衝破了數座凡人的城鎮，屍橫遍野，而人族修士終於出手了。
太虛宮來了人，領頭的是一位年輕人。
那是阿錦第一次見到年輕氣盛的洛子旭。
那時他也還沒有「玄清真人」這一稱呼。
戰爭持續了很久。
漫天的火光，那些靈智未開的野獸被鳳王的妖力驅趕著沖向前方，被劍光劈碎、被靈火燒盡，血肉橫飛如同下了一場紅色的雨。
錦瑟也開始變得…瘋狂。
他主動去聯繫了那個叫洛子旭的人族修士，在人妖兩族廝殺最慘烈的時候，不明緣由地一個人潛入了鳳王的巢穴深處。
阿錦不知道他在裡面看見了什麼，只知道他回來的時候，半邊身子都是血，卻如同地獄中的惡鬼。
他笑著對她說："錦繡，哥哥很快就能帶你離開這裡了。"
「……」
阿錦第一次開始害怕自己的哥哥。
他開始用那些靈智未開的野獸做誘餌，把它們引向人族修士的陣地，借刀殺人，清理掉鳳王麾下最忠誠的妖將。
他甚至在一次突襲中故意泄露了大部分溫良半妖藏身地的位置，讓人族修士"誤傷"了鳳王圈養的一批祭品，以此換取鳳王對人族的怒火更加熾烈。
那時，她去質問他。
也是她第一次…從哥哥臉上看到那種癲狂的表情。
阿錦痛苦道："哥哥！你在做什麼？！那些半妖跟我們一樣啊！！！"
錦瑟看著她，卻張開雙臂，狂笑道："沒辦法啊！他們必須死——錦繡，等一切結束，哥哥賠你無數個半妖朋友怎麼樣？"
"你瘋了！！！"
錦瑟突然一愣。
"……"
「對。」錦瑟面無表情地說。
他淡淡道："你說的對，我瘋了。但老鳳凰和那些懦弱的同胞不死，我們都得死。你選吧，是我們死，還是他們死？"
阿錦選不了。
所以她跑了。
她在戰火中跑了出去，被一隻失控的妖獸撲倒在地，眼看著利爪就要穿透她的喉嚨。
然後一道白光劃破長空。
一把長劍刺穿獸腹，年輕的洛子旭從空中落下，低頭看她，面容冷淡。
那時的洛子冷得跟個冰塊一樣，什麼也沒說，就繼續迎向前方的獸潮。
但就在那天之後，阿錦就跟在了洛子旭身邊。
她…想變強。
可是，她後來才知道，錦瑟一直在利用洛子旭。
這樣，一個在明處與鳳王正面對抗，一個在暗處攪亂鳳王的部署，用了整整十年時間，終於將那頭暴虐的鳳凰斬殺於萬妖谷之巔。
鳳王隕落那天，整個萬妖谷的妖力場轟然崩塌，所有被奴役的妖修在一瞬間恢復了自由。
而錦瑟踩著鳳王屍骸，站在屍山血海之上，轉身面對谷中萬千妖族，笑得肆意張狂。
那一天……名為錦瑟的哥哥就此消失。
隨之誕生的，是瘋狂的萬妖穀穀主。
阿錦站在人群之外，遠遠地看著他。
她看到他眼底那抹瘋狂尚未褪去，看到他那雙沾滿鳳王血的手還在微微顫抖，話語裡滿是野心和狂妄……
「……」
瘋子。
…騙子。
她逃跑一般，跟著洛子旭回了太虛宮，在天井山住了下來。洛子旭這人，性子冷清寡淡，不喜喧鬧，天井山上除了她以外，就只有那頭從萬妖谷帶回來的獅鷲——洛子旭給它起了名字叫小風鈴，鬼知道他為什麼要取一個這麼可愛的名字。
後來不知過了多少年，山上又多了一隻梅花鹿，是阿錦在山腳撿到的，瘸了一條腿，被她抱回來養好了傷，賴著不走了。
阿錦給它取名露露，因為那天的朝露很甜。
於是天井山上就有了三隻非人住戶：一隻金毛狐狸，一頭梅花鹿，一隻獅鷲。再加一個常年閉關的悶葫蘆洛子旭，日子雖然清靜，倒也不算冷清。
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
十八年前，洛子旭突然把它們三個拎到一塊，猶豫道：「我…我想收一個徒弟。」
阿錦：「？」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阿錦好奇：「收唄～誰呀？帶我們瞧瞧啊。」
洛子旭垂下眼，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不……那孩子昨天才出生，其他家的，是個男孩。我還在猶豫，未必會收。」
「……」
？？？
小風鈴脫口而出：「臥槽？」
剛出生？？？
阿錦整隻狐都傻眼了。
萬萬沒想到，這個註定單身的傢伙居然會跳過戀愛環節，直接搶…咳！帶來一個小孩當老爹。
也萬萬沒想到，洛子六年後直接把那孩子拎到天井山了。
那個孩子瘦瘦小小的，穿著一身炎家的精緻袍子，走路跌跌撞撞的，還喜歡踩洛子的影子。他仰著臉看天井山的山門，琉璃一樣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阿錦和露露偷偷趴在院牆上往下看，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這小東西長得也太可愛了。
而從那天起，天井山就變了。
原本安靜的院子裡多了一個小不點跑來跑去的聲音，多了小風鈴被拽著翎羽滿山飛的抱怨。
滿是雪的天井山也開始常年春色，到處都是洛子專門為那小不點布置的冒險場景和作業……日子就這樣雞飛狗跳。
而且，小晏是個很聰明的小孩。
他學東西快，嘴又甜，沒幾天就把天井山上上下下（？）都哄得服服帖帖。
洛子那悶葫蘆雖然表面上還是那副冷淡模樣，但阿錦好幾次看見他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裡追蝴蝶的小白毛糰子，眼底那抹柔和藏都藏不住。
日子從那時候開始有了顏色。
真好啊。
就這樣過下去多好啊。
可此刻北風如刀，那聲熟悉的"錦繡"又把她拽了回來。
阿錦睜開眼，回頭望去。
卻再也看不到那個金色的身影了。
哥哥……
阿錦垂下眼，耷拉著耳朵。
她沒有辦法逃一輩子。
唉，真愁狐～
「……」
唔，按照小希他們的話，小晏現在應該在西荒澤吧？他那麼聰明，跟著洛子旭應該不會受什麼委屈。不過那小子從小就調皮，可別讓洛子那悶葫蘆急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