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師這是何意?"
凌宗主:"自然是用在宗內弟子的傷藥上,玄天宗近年來人才凋零,弟子多有損傷——"
洛子旭往前邁了一步,凌宗主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似笑非笑道:"本座既然受你之託,自然也擔得起你的疑慮。可你若是連實話都不肯說……"
他停頓了一下,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窩裡那顆毛茸茸的白髮腦袋。
"那本座也只能認為,這筆生意沒有繼續的必要了。"
「……」
凌宗主突然笑了:「真不愧是仙師。」
他擦掉嘴角殘餘的血沫,身子往後靠進椅背里,寬大的袍服皺成一團,整個人愈發顯得像一具披著人皮的骨架。
"仙師是明白人,那我也不多隱瞞了。"
他喘了一口氣,眼珠轉向側殿的方向。
"藥材用在我身上,也用在整個玄天宗身上。不瞞仙師,我這副身子……已經撐不了多久了。續命的方子試了不知多少,只有仙師帶來的丹方還像點樣子。"
洛子旭挑眉。
"不過嘛……"凌宗主拖長了尾音,"藥材確實有一半入了我腹中,另一半……用在了別處。"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珠里忽然閃過一絲惡意。
"後山有一座陣,沒有藥力撐著就會塌。陣塌了,困在裡面的東西就會出來。仙師不必問是什麼東西,只需要知道那東西是當年我父親……也就是上一任宗主親自鎖進去的。鎖進去之後,他就耗盡了最後一口元氣,撒手人寰了。"
後山…還有上一任宗主?
當年那位凌家的大能嗎?
"這些年我苦苦支撐,一面用藥吊著自己的命,一面把藥材分一半往陣里送,為的就是不讓那東西破陣而出。外面的人都說玄天宗如何如何不正派,如何與白骨道勾連……唉,冤枉啊…怎麼會呢?"
凌宗主苦笑了一聲,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凹陷的臉頰:"仙師看我這副模樣,像是還有精力去勾結誰的模樣麼?"
炎長晏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在撒謊。
洛子旭面上波瀾不驚:"既然如此,宗主為何不直言?本座來時打聽過,玄天宗風評確實不算好,與西荒澤的饑荒之事也頗有關聯。若宗主確有苦衷,早該說明才是。"
凌宗主嘆了口氣:"仙師有所不知,玄天宗勢弱已非一日,我若把實情擺出去,那些覬覦後山禁地的東西就會像聞到血腥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到時候不僅是玄天宗,整個西荒澤……都會淪為那片廢墟。"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角甚至隱隱泛紅,枯瘦的手指攥著扶手,指節發白。
「……」
"……李仙師既然知道這麼多,想必也不是偶然路過玄天宗的吧?"
隨後,凌宗主又溫和下來,笑著問:"那明人不說暗話。仙師想要什麼?靈石?丹方?功法?還是——"
他的眼珠往炎長晏的方向偏了一下。
"還是玄天宗藏了多年的那捲《太陰合歡譜》?我聽說仙師這類人,最愛那捲書里的陰陽採補之術,養著這樣可口淫/邪的美人兒在身邊,想必也是為了……"
"夠了。"
洛子旭聲音陡然冷下來。
殿裡的溫度像是驟然降了幾度,銅燈的火苗齊齊往下一矮。
凌宗主的話被截斷了。
他張著嘴,半晌沒合上,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扼住了喉嚨。
炎長晏在他身後笑了一聲,輕快的,明亮的,像銀鈴一樣清脆。
"先生生氣啦~"
他把下巴擱回洛子旭肩頭,用臉頰蹭了蹭洛子旭的耳廓,聲音又軟又黏:"我就說嘛,老東西滿腦子都是髒東西,跟他說話就是浪費時間。先生不如直接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著玩兒!"
話音剛落,洛子旭突然轉過身,手掌覆上炎長晏的眼睛。
溫熱的掌心貼住眼瞼的瞬間,炎長晏原本掛在洛子旭腰前的手一頓:"先生?"
洛子旭:"乖,別看,髒東西看多了傷眼睛。"
炎長晏想說點什麼,可那截話頭還沒頂到舌尖,他就聽到了「嗤」的一聲。
緊隨其後的是某種液體潑灑在磚面上的聲響,以及身體從椅子裡滑落、又磕在扶手上才撲通的悶響。
"……好狠的手。"
那聲音是從頸腔里發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斷口處振動著空氣,嘶啞得幾乎不像人聲:
"這一劍乾脆利落,靈光極純……不像是凡間的散修能練出來的路子。"
那東西沒有頭,可身體還在動。
"李家可出不了你這樣的劍修……你那靈光的純度,我活了兩百多年,只在太虛宮那幫人身上見過……"
他說到"太虛宮"三個字時,牙咬的很緊。
哦?
暴露了嗎?
炎長晏突然來勁了,開始猛猛眨眼,睫毛掃過他的掌心:"先生,讓我看看嘛。"
"不行。"
"啊,為什麼?"
"因為難看。你看了一定會嫌煩,然後我就得花時間哄你。"
無頭版•凌宗主:「……」
額,真的是太,太虛宮…嗎?
無頭的身軀從椅中緩緩撐起,脊椎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響。
「哦……?不是?」
那聲音從頸腔深處擠出來,像破風箱裡的濁氣:「太虛宮那幫人最重規矩禮節,成天把『天道正統』掛在嘴邊…可不會養出你們這種變態……」
洛子旭&炎長晏:「……」
哇!他罵得好髒!
炎長晏直接垮起臉:「死老頭!你不也是個命短又到處奪舍的變態嗎?」
殿裡的空氣凝了一息。
那無頭的身軀僵住,手攥住了椅背,指節咯咯作響。
凌宗主:"……你,怎麼知道是奪舍?"
炎長晏冷笑。
凌宗主再次重複:"你怎麼看出來的?"
炎長晏把洛子旭捂著自己眼睛的手往下一拽,只露出一隻眼睛,那瞳仁里閃著一點又冷又亮的精光:「哈,你猜啊!短命鬼!」
"你!!!"
聲音從頸腔里擠出來,帶著一種被戳中痛處後極力壓抑的暴怒。
炎長晏:"我——說——命短又到處奪舍的變態,怎麼,你耳朵也壞了?哦~忘記你的頭已經被我家先生砍了,看來沒了腦子變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