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眼力……"
顫抖從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骨頭劇烈地聳動著。
凌宗主："老夫活了兩百多年，見過不少靈光純正的修士，也見過不少旁門左道的邪修……但能一眼看出我換了身皮囊的，你是頭一個。"
它說著，又往前邁了一步。
"不過——"
那聲音忽然轉了個調，變得尖利起來："既然你看出來了，那老夫也不必再裝了。"
那具身軀忽然塌了下去，脊骨一節一節地軟倒，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隨後，血肉模糊，皮囊被剝開，一個血人活生生從那具弱不禁風的身軀爬了出來。他的臉還算完整，但左半邊臉像是被什麼灼燒過，皮肉扭曲地貼在顴骨上，眼窩塌陷，露出底下灰白的骨色，只有右半邊臉還能看出點人樣。
「……」
yue。
洛子旭嫌惡地擋在炎長晏面前：「凌鶴歸？」
血人突然頓住，眼珠亂轉，然後猛地盯著洛子旭。
凌鶴歸：「沒想到…如今還有人記得我……你到底，你……」
炎長晏探出頭打斷他的話，做作地做出乾嘔的動作：「嘔，原來你奪舍的是你兒子。」
血人沒有否認。
"他是老夫的血脈。"
他痴痴笑著："老夫把他養大，教他術法，把宗主之位傳給他。他本該替我把玄天宗撐起來，可他太弱了，根基不穩，連一爐養氣丹都煉不周全。本來想著奪舍老夫可愛的孫子，好歹年輕根骨好——」
義霄……？
凌義霄？！
凌宗主繼續說：「可惜義霄三年前死在了青雲城，那為了活下去，老夫只好選擇他。"
炎長晏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血人從地上那灘血肉和衣袍的混合物里徹底站了起來，身形比外面那具皮囊要矮小得多，整個人縮水了一圈。
"老夫這副模樣，嚇著二位了？"
凌鶴歸笑了一聲，那笑容只牽動了右半邊臉的肌肉，左半邊紋絲不動，詭異得像是兩張臉拼在一起。
"這副皮囊確實不好看，但礙不住好用。凌家的血脈，天生契合這副殘軀。老夫用了三年時間，才把這道神識徹底融進他的識海里，如今這具身體……已經是老夫的了。"
凌鶴歸突然開口：「不過……」
「要是…能把大名鼎鼎的玄清真人和炎小公子留下來，那麼老夫也不用愁了。」
殿內的銅燈忽然齊齊一暗。
！！！
炎長晏冷哼，瞬間抬手。
無數劍氣斬落，那具血人的四肢瞬間被砍去。
斷肢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徹底僵住，化成幾截灰白的枯骨。
"……好凌厲的劍氣。"
那個血淋淋的軀幹咕嚕嚕冒出血，依舊能發出聲音："看來真的是炎小公子……這幻術真厲害，太虛宮，太虛宮果然名不虛傳……"
哇！太噁心了吧！這樣都能說話嗎？？！
炎長晏嫌棄：「你這具分身還真是血厚，這都不死。」
分身。
"分身又如何？哈哈太虛宮……哈哈……太虛宮……"
軀幹抖動，發出聲響："老夫躲了這麼多年，以為躲到西荒澤最深處就安全了——結果到頭來，還是撞上了太虛宮的人！"
"可……太虛宮又如何？"
凌鶴歸嘶啞地笑著，僅存的半張臉上浮起一種癲狂的神色："你們太虛宮的人自詡正道，成天把天道正統掛在嘴邊……可你們管過西荒澤的死活嗎？！這裡的土地荒了數百年，這裡的人死了成千上萬，你們太虛宮的人在哪裡？！！！！"
他的眼珠在骨眶里瘋狂地轉動，像是要在殘存的視線里捕捉洛子旭的神情。
"焚天宗那個姓商的臭小鬼，一槍殺死了我的分身……可他把我殺了，西荒澤的饑荒和災難就沒了嗎？！他殺了我一個，西荒澤還有十個百個比我更該死的人，他殺得完嗎？！"
商……商煦澤？
炎長晏皺著眉，往旁邊挪了半步，嫌棄地避開地上淌過來血液："你叫這麼大聲做什麼？生怕後山聽不見？"
"老夫就是要讓整個天下都能聽見！"
凌鶴歸的聲音猛地拔高，那截軀幹在地上扭動了一下，像是想撐起身子。
可四肢已斷，他只剩一顆歪斜的頭顱和一截血淋淋的軀幹。
"你們可知道西荒澤如今是個什麼情形嗎？"
他發了瘋似的朝那兩人蠕動："這裡沒有大宗門和家族看得上眼！沒有靈脈，沒有天材地寶，連靈氣都比別處稀薄三分。可這裡有人！有十幾萬百姓，有上百個村子，有幾十個靠著驅邪畫符勉強度日的小宗門！這裡的人活得像螻蟻一樣——！！！"
"你管把活人當做畜牲叫'活著'？"炎長晏冷冷道。
"總比死了強，不是嗎？"
凌鶴歸的聲音里忽然多了一絲異樣的興奮："炎小公子，你以為西荒澤那些小宗門是靠什麼撐下來的？他們和老夫一樣，都在用藥材吊命、靠陣眼續脈。若是老夫今日死在玄天宗，我……我們……會讓西荒澤的地脈斷裂，魔氣倒灌，幾十個村子的百姓會被魔氣浸透，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所有人，一個都跑不掉。"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里竟然帶上了一絲笑意："所以老夫今日就算死在這裡，西荒澤的帳……也會算在二位頭上。"
炎長晏瞬間冷下臉。
"……哈。"
凌鶴歸捕捉到了炎長晏那一瞬間的沉默，笑聲愈發得意："炎小公子…果然聰明……老夫這具分身是死是活不要緊，真身是死是活也不重要……要緊的是西荒澤的人會知道——是太虛宮的炎長晏殺了玄天宗的宗主，毀了玄天宗的基業，徹底斷絕了西荒澤百姓的生存之路。」
「他們不會知道什麼奪舍、什麼傀儡、什麼白骨道和魔修……他們只會知道，他們祖祖輩輩依仗的玄天宗，被炎小公子一劍劈了…哈哈哈……"
炎長晏面上波瀾不驚。
凌鶴歸目光又轉向炎長晏，慢悠悠地說："而三年前…老夫記得，炎小公子也在青雲城吧？"
「……」
炎長晏冷笑：「原來如此，你想把一切都栽贓到我身上？」
"是啊，炎小公子真是料事如神。畢竟你可是玄清真人座下唯一的徒弟…一旦被拉下神壇，所有人都會群起而攻之……」
凌鶴歸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惡意，"老夫已經讓人放了幾句話出去。比如……凌義霄那孩子其實死在了炎小公子的手中…因為嫉妒義霄的天分，便害其性命。可這樣的人卻被宣告為拯救青雲城的英雄……"
他的笑聲忽然尖銳起來："你說，西荒澤那些還念著玄天宗恩情的百姓，聽到這……會怎麼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