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太虛宮的弟子把傷員安置在東廂，把屍體收殮在西廊，把繳獲的卷宗和法器分門別類地碼在正殿中央的條案上。沒有人說話，偶爾有幾聲壓低的咳嗽或腳步踏過碎石的聲音，也被夜風吞沒得乾乾淨淨。
陸仁蹲在廊，目光落在遠處，半天沒動一下。韓子墨從殿裡走出來，問："周師兄呢？"
陸仁煩躁地撓頭，指了一下後山的方向。
韓子墨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處地宮的入口已經被碎石封了大半。
陸仁：「唉，商少主也在那兒……不過雪域冰宮那位不知道去了哪裡，應該是走了。」
韓子墨沉默了片刻，問："殷師姐那邊有消息了嗎？"
"說是在過來的路上了，那邊清理得差不多。而且炎、姬、嬴家都有在幫忙解決，那邊可比我們好多了。"
"子墨，你說，玄天宗這事，算完了嗎？"陸仁悶悶問。
韓子墨：「應該是徹底結束了。」
只是後續處理應該會很麻煩。
陸仁紅著耳朵，乾巴巴地問：「那，那兩位……咳咳，你說他們明天能出來嗎？」
韓子墨：「……」
不，不知道啊。
另一頭，周子衡坐在地上，腦袋耷拉在膝蓋上，一言不發。商煦澤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旁，打破了沉默：「那位大夫的事……節哀。」
「……」
商煦澤：「你知道她家鄉的位置嗎？」
周子衡這才微微抬起頭，沒敢注視對方，「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以前總是在南域琰琅行醫……」
都說人死後要落葉歸根，可趙小禾和趙大力的根又在哪裡呢？
早知道……之前夢境裡就多問問了……
商煦澤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周子衡的臉過於白了，眼窩底下有一圈青黑，嘴唇乾裂，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合過眼。
「焚天宗在琰琅有很多處據點。」
商煦澤忽然開口：「我讓那邊的人查一下趙大夫的事情，說不定可以找到她的家鄉，這樣比一個人找要更快一點。」
周子衡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
周子衡艱難地牽起嘴角：「謝了。」
商煦澤沒有再說話。
遠處的天邊泛著一線極淡的魚肚白，夜色正在一點一點地退去。這時，周子衡忽然問："那個，你好像……很習慣這種事。"
商煦澤："什麼事？"
"就是，我是說，你很習慣……死亡的樣子。"
跟他這種懦弱無能的傢伙比，完全不一樣。
商煦澤垂眼，換了一個坐姿："焚天宗以武立宗，世代鎮守南域火脈。我生來就知道自己註定會死。"
周子衡：「啊？」
商煦澤："……你誤會了，我不是說我會早死。"
"我是說，我沒有飛升或者修行成仙的打算。焚天宗歷代宗主都是戰死或老死的，沒有人飛升過。我從小就知道，我的終點是戰死沙場或者老死宗門，不會有第三條路。"
商煦澤繼續：「可能正因如此，我習慣了吧。」
「……」
"那，你有什麼遺憾的事嗎？"周子衡輕聲問。
商煦澤歪頭：「我嗎？」
「嗯。」
「有的。」
商煦澤神情認真：「有一個人，如果我死前見不到他，我應該會覺得很遺憾。」
所以他很理解玄清前輩的心情。
也由衷地希望他們可以百年…千年好合。
"男的女的？"周子衡條件反射地問。
商煦澤頓了一下，歪頭說："男的，怎麼了？"
周子衡："……………"
我靠！他也是GAY？！！
沉悶的氣氛被那句話打散得七零八落。
周子衡張著嘴，半晌沒合上，最後小心抱住自己，硬生生擠出一句："……沒，沒什麼。挺好，挺好。"
商煦澤疑惑。
可沒疑惑多久，他忽然站起身。
周子衡仰頭看他，剛被那句話打散的沉重還沒徹底消乾淨，又被對方突兀的起身帶得心頭一跳。
商煦澤微微偏著頭，中指和食指併攏抵在太陽穴。
片刻後，他看向周子衡，說：「我得走了。」
「這麼急……焚天宗出事了嗎？」
商煦澤搖頭，眼睛亮亮的：「不，只是姬家派人來了焚天宗。」
？
姬家？
「還有一件事。」商煦澤表情又變得凝重，「姜家有不少背地裡的事莫名其妙被翻出來了，有些牽扯到白骨道。現在南域那些散修和百姓似乎鬧得很兇。不過具體細節我這邊還不清楚，等那邊匯總了再說。」
不久後，商煦澤離去的腳步便被夜晚吞沒，周子衡又一個人坐在那兒很久。
「……」
不對的。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毫無道理。
趙小禾明明是那麼謹慎的人，她蹲在病人身邊的時候，眼神永遠是警醒的，手裡的短刃從不離身。她救人的時候會先觀察周圍的動靜，會先把傷患拖到相對安全的地方，會撕自己的衣袍去替別人包紮，可她從來不會讓自己背對危險。
就那麼一次，她放下了戒備。
不對，不對。
趙小禾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點過來找他？
她當時本來在照顧傷患，手裡捏著那封信，她本來可以蹲在角落裡一個人看完，一個人哭完，一個人把那封信折好收進懷裡，然後繼續去做她該做的事。
可她沒有，還突然走到了他面前，攤開遺書，念給他聽。
為什麼？
趙姑娘……趙小禾……你為什麼…要在那個時候跑來跟我念那封信呢？
這是巧合嗎？
【隱藏條件：因宿主消極怠工，需親歷一樁無法挽回的死亡】
是系統故意「安排」趙小禾走向死亡嗎？
是……因為我不想做任務，才害死了趙小禾嗎？
周子衡的胃裡忽然翻湧起一陣劇烈的痙攣。
他猛地彎下腰，雙手撐在地面上，乾嘔了幾聲。胃裡什麼也沒有，他早就辟穀了，但以前也還是會一日三餐正常吃……可最近一周都沒吃過東西了，連水都沒喝過幾口，可他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喉嚨深處往上頂。
如果我不做系統的任務呢？
如果我一直拒絕配合，拒絕在每個節點上做出那些"正確"的選擇……會怎樣？
會死更多人嗎？
周子衡把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疼痛從那一蔓延開來，像一根針刺進他翻湧的思緒里。
晏寶和大家……也會死嗎？
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
可仰起頭後，周子衡面前的系統面板再度亮起——
【下一個任務已生成。】
【主線任務（新）：清除變數】
【任務目標：洛子旭、慕容瀾】
【附加目標：另有三名"非此世之人"混入本世界因果線，需逐一確認並予以清除。】
【任務說明：以上目標均為因果線中的異常節點，存在時間越長，對本世界的干擾越嚴重。請宿主在限定時間內完成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