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的事已經過了兩天。消息像被風卷著的沙塵,鋪天蓋地地漫過西荒澤每一個角落。殷妙沒有親眼看到玄天宗後山地宮下的景象,但光從送來的卷宗摘要里透出的那些描述,就已經足夠讓她在讀完以後沉默了很久。
而那些被偽裝成"驅邪符籙"賣給村民的紙片,表面畫著玄天宗傳承百年的鎮邪符文,背面卻畫著幾乎察覺不到的引魔小陣。
貼在門楣上的符,日復一日地將微量的魔氣導入屋內,浸入凡人的經脈和臟腑,讓人在不知不覺中虛弱、多病、性情暴躁。
普通人根本分不清這其中的情況,只會繼續花錢求人幫忙驅邪,依舊沒有好轉,死得不明不白。
「……」
殷妙記得自己當年跟著師尊第一次來西荒澤邊緣那個鎮子時,鎮上鬧的疫病和這個很像。
那事解決後,鎮上的人感激涕零,追出來送鹹菜和紅棗。
殷妙一直記得那個味道。
可她現在想起來,只覺得那股鹹味裡頭摻著一點說不清的澀。
梗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殷姐姐?"
一個細細的聲音從土牆下面傳來。殷妙低頭,看見白天那個扎辮子的小姑娘仰著臉看她,手裡攥著一隻編得歪歪扭扭的草螞蚱。
"你還沒睡呀。"殷妙說。
小姑娘搖搖頭,爬上來挨著她坐下,把草螞蚱塞進她手裡:"我睡不著。沈婆婆說,那些穿白衣服的仙人把鎮子上的人都趕走了,說這裡不能住人了。"
"沈婆婆說得對。"殷妙溫柔地說,"這裡確實不能住人啦。"
"哦…那我們要去哪裡呀?"
"往東南走。很多人在那邊設了接濟點,有好吃的,有住的地方。"
小姑娘晃著腿說:"哇!那殷姐姐也去嗎?"
殷妙頓了頓:「我……我不一定去。但我會讓你們平平安安地到那裡。」
將小姑娘哄睡後,殷妙取出一個長命鎖,穩穩戴在她身上。一聲琴音響起,小姑娘的身形愈發透明,而後消失,送回了接濟站。
她獨自一人,朝著黑夜深處喚道:「既然來了,就現身吧。」
「……」
前方沙丘的陰影里,陸續走出七八道人影。
殷妙淡淡道:「我很好奇,你們白骨道在世間活動了這麼多年,為什麼從未有人管過呢?」
她不緊不慢地取下背後的琴,手指拂過弦絲。
"太虛宮沒有,天機閣沒有,其他宗門、四大家族也沒有。你們像一群在田埂上啃莊稼的野鳥,農夫明明看見了,卻只是遠遠地看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做自己的事。"
殷妙悵然:「我不願去懷疑,但事實卻讓我不得不去想。」
有魔氣的地方就需要有人「處理」,裂隙周圍的異動需要有人「看守」,那些被侵蝕的村子裡出現的怪事,也需要有人「背鍋」。
白骨道就是最好用的那塊布,哪裡髒了就往哪裡擦,擦完扔掉也不心疼。
太虛宮呢……
太虛宮中,又有人有這個能力和權利,幫忙遮掩白骨道身後那些「名門正道」的行徑?
只可能,是她敬愛的師尊,閆存遠啊……
她緩緩閉上眼,手指終於落下,撥響了弦音。
那道沖在最前面的身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整個人的動作在半空中猛然一滯。
似乎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和一位比她小好多的師妹比試練習。
總是比別人早到半個時辰,一個人對著木樁練拳。
那師妹的拳法剛猛,和她那張冷淡的臉很不相稱。
「殷師姐。」
那小師妹練完一輪,走到她面前,額角還掛著汗珠,聲音也淡淡的,「你上次教我辨識礦材的時候說,音修的法器最忌諱靈力不均,但我有些要點沒懂。」
這個小師妹練功很刻苦,話少,但問的問題都很實在,比那些光會討巧的弟子強多了。
後來的幾年裡,她偶爾會在煉器房裡碰見那個小師妹。那人總是來借一些煉器基礎的書冊,說是劍修也要懂法器修繕,免得在外頭壞了劍還要等人來救。殷妙覺得這話說得有道理,便把幾本自己早年用的入門講義都整理了一份給她。
再後來,她聽說了那個小師妹殺了同門並叛逃的事。
短短一個月。
小師妹叛逃後,殷妙曾經私下問過幾位和小師妹走得較近的弟子,旁敲側擊地打聽她和另一位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所有人都是搖頭和嘆息。
「……」
姜晦明死得突然,慕容瀾走得也突然。像一齣戲演到一半,台上的兩個人忽然同時消失了,只剩下空蕩蕩的舞台和一臉茫然的觀眾。
直到天闕大選結束後,雪域冰宮覆滅的消息傳遍天下,殷妙才從那些紛亂的傳言裡重新拼湊出慕容瀾的影子。
而這個變化的時間節點,恰好和某件事情重合。
也就是白骨道最近反常的行為。
白紗貼著面容微微飄動,露出那雙顏色極淺的眸子。琴劍平置於身前,悠長的妙音停滯了時間。她繼續問:「慕容瀾,是你們什麼人?」
!
那些身影中,似乎有位年齡尚小的魔修沒控制住,動作稍顯凝滯。
殷妙輕嘆一聲,心中瞭然。
沒想到慕容瀾竟在這麼短的時間,掌控了白骨道剩餘的勢力……
這麼一想,兩天前那些魯莽的魔修,可能也是慕容瀾借玄清師叔之手清理掉的?
但是……她本人應該還在地下的裂縫中,又是如何干涉外界的?
——有人在幫她。
是誰?
根據之前姜淵的死法,莫非幫助慕容瀾的是雪域冰宮的人?
思考未果,身後便響起了洪亮清澈的聲音:「姐姐——!」
殷落從土坡後面衝出來,像一隻終於掙脫了繩索的小狗崽子,左臉頰上還有一道不知什麼時候蹭出來的紅痕。
殷妙頗為無奈。
"我聽到琴聲了!你是不是在打架?我也要打!"他喊得理直氣壯,語氣裡帶著一種十七歲少年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興奮。
對面那七八道人影顯然也沒料到會突然冒出一個半大少年。
而接下來的一切,都來的太突然。
「…………」
殷妙突然往前踉蹌了一步,然後緩緩地、不可置信地回過頭。
殷落站在她身後。
他的手還維持著向前遞出的姿勢,整張手沾滿了殷妙的血,那血色在夜色里顯得很暗。
原來……胸口被貫穿…是這種感覺。
殷落霎時間便落下了淚,可嘴上的口吻卻溫和而憐愛,異常割裂:「孩子,你做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