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祖上出了一位冰靈根的飛升者,但天音殷家其實是音修世家。牆上掛著祖傳的七弦古琴,每逢喜慶節日整個家族的人都要聚在大廳里合奏一支曲子。
但殷妙七歲生辰的那一天,家族奏的是送別。
殷妙站在廳中央,個子剛剛到大人的腰,聽那些高低錯落的琴音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她裹在中間。她有點怕,攥著自己衣角,因為那些曲子裡全是她聽不懂的東西。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什麼叫離別。她只知道她要去一個叫太虛宮的地方,見一個很厲害的人,以後不能天天吃娘做的棗泥糕了。
直到……
「你好呀,小朋友。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師尊了。」
那隻手很大,很暖,指腹有薄薄的繭,殷妙被牽著往前走的時候,偷偷抬頭看了一眼。
"師尊也彈琴嗎?"她問。
"彈呀。"那人低頭看她一眼,眼睛又彎起來,"你怎麼知道的?"
殷妙指了指自己的手:"這裡,有繭。"
"哦——"那人拖長了尾音,語氣裡帶著一種誇張的恍然大悟,"音修世家的小孩果然不一樣。那你告訴我,我彈的是什麼琴?七弦?五弦?還是……"
殷妙認真道:「七弦!」
那人笑得很開心:「哈哈,小妙真厲害。」
那是殷妙第一次見到閆存遠。
…
殷妙倒下去的時候,單手撐地,借著那個踉蹌的余勢側身翻滾,鮮血從傷口湧出來,浸透了胸前的衣料。血順著琴身往下淌,滴在沙地上,洇成一小片暗色,她抬起頭,看向眼前被占據軀體的少年。
她太熟悉這個笑了。
七歲那年,她第一次見到師尊時,對方也是這樣笑的。
殷妙喃喃道:"師尊……"
「……」
殷落…或者說閆存遠,又或者說是天道,祂歪了歪頭,那雙屬於少年的眼睛裡映著殷妙狼狽的樣子,嘆道:「唉,看來成嶺他們已經將北域的事情告訴你了。」
殷妙:「……」
「小妙,你說說你,為什麼會來西荒澤呢?」
"你應該留在太虛宮的。"祂又說,聲音穿過殷落年輕的口吻傳出來,帶著一種詭譎的違和感,"那很安全,很安靜,你可以一直彈你的琴,也可以煉一輩子的器,你不需要知道這些事。"
殷妙的目光沒有從他臉上移開,細細描摹屬於殷落的眉眼。
她輕聲問:"……你問我為什麼?"
「最初,是你教我聽音、煉器和修心。你告訴我修仙的道是護佑蒼生,是持正守心。」
殷妙緩緩舉起琴劍,弦音掠過的數道雜音:「如今,我只是在走我的道。」
「……」
「……但我不明白,為什麼你會決定殺死我們。」
祂微笑不語,答非所問。
"人吶……人困在肉軀里,困在情感里,困在生老病死的循環里,一輩子都在做無謂的掙扎。小妙,你想過沒有,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人'這個概念,這世間的苦難會不會少掉一大半?"
殷妙:「可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人』這個概念,這世間的美好,也一併少掉了一大半。」
「美好。」祂咀嚼著這個字眼。
「唉,為什麼總把短暫的東西叫作美好呢?春日花開、孩童笑鬧、一碗熱湯、一曲合奏……都是須臾即逝的東西。你們追求這些,就像在沙上建塔,明知潮水會來,還是樂此不疲。」
「……」
"短暫的東西,就不值得守護嗎?"
她抬眼,目光穿過血霧,落在那張屬於殷落的臉上。
"你教過我,人活一世,能守住的東西不多。一餐一飯,一曲一琴,一個承諾……這些確實會消逝,可它們在發生的那一刻是真的。"
祂沒有說話。
殷妙淡淡道:"你放棄了人,所以你永遠不懂。"
"不。"
祂忽然開口:"我沒有放棄人。"
祂攤開掌心,看著那上面縱橫的紋路:"我記得每一個飛升者的模樣。他們修到頂端,走到我面前來,把一生交付給我。有的人想要力量,有的人想要答案,有的人想要解脫——我都成全了他們,他們成了我的一部分。"
殷妙:?!!
什麼?
師尊……到底是誰?
「但是人真的太慢了,我再不出手,故事就要到結尾。」祂悵然,"裂縫越來越大,魔氣越滲越多,你們修行的速度不夠快,不夠強,不夠撐起這片天地——"
"可是,長晏可以。"
殷妙的眼睛猛地睜大。
祂溫和的笑容就如同長輩提起最得意的後輩時那種藏不住的雀躍:"他不一樣。他是無靈根之體,又魔氣不侵,神識里還有世間僅存的若木。他可以同時容納陰陽二氣,可以貫通天人之隔——他可以啊。"
恐懼像寒氣一樣,從脊椎往上爬,殷妙握著琴劍的手指微微發麻。
語氣里那種純粹且近乎虔誠的欣賞,比任何威脅都更讓她心寒。
殷妙的聲音乾澀:"你……你要他去做那個容器?"
"容器?"
祂歪了歪頭,那副屬於殷落的少年面孔上露出一絲困惑,隨即又化成一抹溫和的笑:"不,不是容器。你誤會了,小妙。我怎麼會讓他去做容器呢?"
祂向前邁了一步。
殷妙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琴劍橫在身前。
"他是獨一無二的,受我寵愛的孩子。"
"我怎麼捨得讓他受苦?"
殷妙的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
"所以你要找別人?"她皺著眉,"你要找另一個人去死?我嗎?還是我們?"
祂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地笑了。
"你又在用人類的邏輯來理解我了,小妙。"
祂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奈的縱容:"我是在救所有人。炎長晏可以活,他可以繼續做他想做的事,繼續走他的道,繼續當太虛宮的弟子——原本我想讓他飛升成為我的一部分,從而避免承擔這些苦難。但現在,我已經找到了另一個可以承載魔氣的容器,那個人會替他完成這件事。"
殷妙:"那個人同樣會死!"
"人都會死。"祂糾正她,"但有些人的死可以讓更多人活。這難道不是你們一直信奉的道理嗎?就像你,你可以為了身後人而死,不是嗎?"
「……」
"小妙,你在生氣。"
"是的。"
"可是你為什麼要生氣呢?"祂的語氣裡帶著真誠的困惑,"我是在保護他。你不是也在乎他嗎?你不是也希望他能好好地活下去嗎?我做的事情和你想要的事情是一樣的,為什麼你和小晟都在生氣呢?"
「……」
良久,殷妙落下兩行清淚,靜靜看著祂,說:「因為我憐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