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憫?
殷妙:"也因為你沒有錯。"
祂的眉梢動了動。
"以你的邏輯,你沒有錯。從一開始,你就不是人……你只是一道題,一道天地生靈共同寫出來的題目,你永遠也成為不了其他人的答案。"
"所以……我氣的不是你。"她再度舉起琴。
"我氣的是這條路本身。」
「……」
「為什麼拯救蒼生的代價永遠是以少救多?為什麼一個人可以同時是溫柔的師尊又是冷眼的旁觀者?為什麼你教了我那麼多道理,最後告訴我這些道理在更大的格局面前是可以被捨棄的?"
殷妙淡淡道:「我啊……真的很生氣。」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風沙和血、穿過那些年來所有被「閆存遠」溫柔以待的記憶碎片,落在祂身上。
"音修這輩子做的事,就是把不對的音找出來,讓它回到它該在的地方。」
「你走音了,師尊。你走得太遠了,所以不管我能不能做到,我都要試著把你撥回去——"
琴音響起。
並非殺伐之音,也不是哀悼之曲。
是尋常人間煙火的一段旋律,是太虛宮後山那個院子裡的樹葉子被風吹動時沙沙的響聲,是爐子裡炭火明明滅滅的暖意。
殷妙:「然後,將我的弟弟帶回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
「哦?」
琴音響起,百里之外的某一處,有人偏了偏頭。
"一口氣死了七個……白骨道的人什麼時候這麼好殺了?"
說話的人靠在一截枯死的巨木上,一頭白髮長得幾乎垂到地面,髮絲在無風的空氣里仍兀自飄動,冰藍色的眼睛半眯著,目光落在遠方。
此人正是躲藏起來的雪霽。
"慕容妹妹,你到底藏了什麼好東西在西荒澤呢?"她站起身,白髮如瀑般垂落又盪開,"也不跟我說一聲,姐姐我很傷心啊。"
冰晶的右手隨意地在空中一划,面前凝聚出一面鏡子。
鏡面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臉,而是一片正在消散的魔氣殘影,依稀能辨出幾具屍體倒伏的輪廓。
"……靈氣衝擊的痕跡,琴?"她喃喃,"音修?太虛宮的那個?她在和誰廝殺?"
她正想再細看,忽然停住了。
冰鏡「啪」地碎成粉末。
!
雪霽轉過身。
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起了,黃沙被吹成一道一道的簾幕,簾幕後面站著一個人。那人白髮及腰,淺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眼眶通紅,渾身狼狽不堪。
雪霽咧開嘴,張開雙臂,道:「白柒妹妹~哈哈,好久不見啊,沒想到你還活著呢——誒?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頭髮亂了,眼睛也紅了?姐姐看了好心疼啊。"
白柒:「閉嘴!!!」
雪霽笑得更開了,臉上那道長疤隨著笑容扭曲了一下。
白柒:"你……為什麼非要滅了雪域冰宮?"
雪霽眨了眨冰藍色的眼睛。
"這個問題你追著我問過很多次了。"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敷衍的無奈,"每次都問,每次都一樣。你不膩我都膩了。"
雪霽話鋒一轉:「還是說,你只能通過追尋這個問題的答案,才能繼續活下去?」
「……」
雪霽緩緩開口:「我的好妹妹,你追了我這麼久,你自己找到答案了嗎?」
冰藍色的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有,又什麼情緒都看不真切。
對面的女人偏過頭,白髮被風吹得遮住了半邊臉,那道長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頜。白柒忽然覺得,她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雪霽。
她應該殺死她。
但殺死她後呢?白柒心想。
就在這時候,一道劍光從側面劈過來,又快又狠,直奔雪霽的咽喉。
白柒:!!!
雪霽偏身閃過,冰晶的右手抬起,一掌拍碎那道劍氣的餘波,碎冰和沙塵一起爆裂。
她退了兩步,站定,歪著頭看向偷襲的方向。
雪霽面色一冷:「又是你。」
沙幕後面走出一道人影。
黑髮,很長的捲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身上全是塵土和乾涸的血跡。那人的臉很小,看起來甚至有些弱氣,可渾身的氣勢強的離譜。
蘇晚棠。
"為了找你…我幾乎快找遍了西荒澤……真過分。"蘇晚棠聲音輕柔,"能不能告訴我慕容瀾在哪?這樣…我可以讓你死的痛快一點。"
雪霽輕笑,不以為意。
"哎呀~"她拖長了尾音,"小妹妹你怎麼也來了?今天是什麼日子,西荒澤大聚會嗎?"
蘇晚棠沒有理會她的調侃,劍尖紋絲不動。
白柒:???
她是誰?
蘇晚棠淡淡瞥了一眼白柒,隨後收回來。
不過眨眼,便消失了。
白柒:?!
她去哪兒了?
緊接著就是一聲尖銳的破空響,白柒一愣,便見蘇晚棠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面掠過去,直直斬向雪霽。
雪霽匆忙偏頭,劍鋒擦著她的鬢角過去,右手順勢一翻,五指張開,掌心凝出一面薄薄的冰盾,擋住蘇晚棠下一劍橫掃過來的餘波。
嘖……這個女人,好強。
橫劈、上挑、迴旋斬,每一劍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拖泥帶水的收勢,暴烈而銳利的靈力壓得現場兩位冰系法修都喘不過氣。
法修近戰根本打不過這劍修!
雪霽眸色一凝。
她不敢再退了。
隨後猛地抬起,手掌正中湧出了鋪天蓋地的雪。
那些雪從她掌心噴涌而出,眨眼間化作一面數丈高的冰牆。上面爬滿了細密的霜花,霜花還在不斷生長,像是活的一樣。
「咔嚓——!!」
蘇晚棠的劍刺進冰牆。
雪霽:"呵,你比上次見面強了不少……"
下一刻,蘇晚棠猛地抽劍,冰牆上留下深深的劍痕,整道冰牆瞬間破碎。但她沒有後退,反而借力踏上了冰牆的裂面,踩著那些不斷生長的霜花往上沖,劍尖再次亮起金光,朝雪霽的頭頂斬落。
躲不過,會死——
雪霽仰頭看著那道從天而降的金芒,忽然疲憊地笑了。
她張開了雙臂,白髮在風裡向上飛揚,就像一隻放棄飛翔的鳥。
白柒就站在十丈之外,全程都呆滯著沒有動。她看著雪霽和蘇晚棠打成一團,看著漫天的雪和劍光絞在一起,看著那道黑髮的身影在雪幕里穿進穿出,劍尖每一次亮起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她認識雪霽十幾年,從未見過雪霽被人逼到這種程度。
這個黑頭髮的女人是誰?
她和雪霽有什麼仇?
為什麼出手這麼狠、這麼決絕、沒有一絲猶豫?
白柒扶著手臂,站在原地,心裡一片混亂和迷茫。
她該幫誰?她該殺誰?她該站在哪一邊?
就在劍尖即將貫穿雪霽胸膛的前一瞬,一道人影從天而降,帶著一道不算精純卻異常堅決的劍光,硬生生地橫插進那兩道靈力之間——
"鐺——!"
金鐵交擊的巨響震得白柒耳膜發疼。
可惡!!這又是誰啊?!!
蘇晚棠被震得後退了半步,劍尖偏轉,擦著雪霽的肩側划過去,只削下了一縷白髮。
她穩住身形,抬眸看向來人——
蘇晚棠動作一滯:"周……師兄?"
周子衡喘著粗氣,持劍的那隻手在發抖,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他看著蘇晚棠,眼神裡帶著一種蘇晚棠從未見過的痛苦和愧疚。
周子衡躲閃視線:"晚棠,抱歉啊……你現在還不能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