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懸浮於半空,衣袂在魔氣翻湧的風中紋絲不動。
"你知道嗎?"
祂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惋惜的平靜:"我其實,並不喜歡你。"
"你從另一個世界來,帶著不屬於此地的靈魂和氣息。我看不透你,算不到你,也無法預測你。」
「這讓我很不舒服。"
天道說著,抬手輕輕一划。雲層在祂指間翻湧,化作一面巨大的鏡面。
"你看,你明明不屬於這裡,卻在這裡活了五百年。你為這裡做了那麼多事,甚至一度站到了飛升的門檻前,可你終究不是這裡的人。"
「……」
"當初你試圖飛升,不是為了什麼天下蒼生吧?"祂淡淡道:"你是想離開這裡,回到你原來的地方。你以為飛升就能撕開這道世界的邊界,回到你記憶中的那個世界——但飛升和你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對吧?"
"你失敗的那一刻,是你我第一次見面。"
祂垂下眼:"被那片天穹彈回來,從半空中墜落,那時候的你在想什麼呢?"
五百年前,雲海之上。
他站在飛升的天劫之中,衣衫盡碎,渾身是血,仰頭望向那道裂開的天穹。他從未那樣清晰地感受過這方天地的意志——
冰冷、龐大、毫無迴旋餘地。
那道金光像一扇緩緩合攏的門,在他面前徹底合上了。
他從萬丈高空墜落,耳邊只有風聲。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你飛升失敗之後,沉寂了很久。"天道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拽回,"你不再像以前那樣急於尋找回到原世界的辦法,相反,你開始漸漸淡出這個世界,甚至開始教書、育人、收徒……"
雲海在洛子旭腳下翻湧,幻境如潮水般向他湧來。
高樓、車流、霓虹燈……那是他記憶中的城市。
街道上行人匆匆,沒有人注意到他站在十字路口中央。天道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時而是閆凜音爽朗的笑,時而又是殷長寂的調侃,又夾雜著殷落、閆存遠、甚至小晏的聲音。
"你失敗的那一刻,也是你我對峙的開始。"
「……」
天道仍在繼續:"五百年前飛升失敗後,你明明可以再來一次,可你沒有。你選擇了留在天井山,過起了與世無爭的日子……可你真的甘心嗎?"
洛子旭沒有回答。
"你恨這個世界,不是嗎?"
天道的聲音溫柔得近乎殘忍:"它困住你五百年,讓你再也回不了家。它給了你漫長的壽命,卻不給你一個真正屬於這裡的人的身份。你教徒弟、修劍道、護蒼生,卻沒有一件事是真正為'你自己'做的。"
十字路口的紅燈變綠。
人們從他身邊穿行而過,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年騎著單車從他身側掠過,衣角帶起一陣風。
"你看到了嗎?"
天道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為洛子旭指點迷津:"那是你,五百年前的你,普通渺小、淹沒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你。"
天道的臉正在每一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臉上浮現——
便利店店員、公交站台等車的女孩、高架橋上堵車司機……那些臉拼接在一起,逐漸拼湊出祂的面容。
"但是,我可以讓你回到那裡,洛子旭。"
那個由無數碎片拼成的臉這麼說著。
車流在洛子旭身側穿行,一輛白色轎車從距離他不到一寸的地方駛過,帶起的風掀動他蒼青色的衣擺。
"你可以選一個你想成為的人,而我會給你最完滿的人生——」
「你的父母會一直恩愛,你的妹妹不會生病。你會在普通的日子裡長大,讀你喜歡的書,做你喜歡的工作。你會有朋友,會有固定的家,會有所有你本該擁有的東西。"
那輛白色轎車的尾燈在遠處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天道的臉出現在洛子旭的正前方。
"甚至——"祂的面容既不年輕,也不蒼老,語氣循循善誘,"我也可以為你編織一個炎長晏。"
「……」
"我可以把所有關於他的痕跡都拼湊起來。他的習慣、他的語氣,還有他看你的眼神,以及和你耳鬢廝磨時才會露出的神態。"
"我可以給你一個炎長晏,完完整整的、只屬於你的炎長晏。你們可以談天說地,可以成婚,可以永遠在一起。在這裡,沒有魔氣和裂縫,沒有師門責任,沒有道德綱倫,也沒有天下蒼生。」
「你們只需要做你們自己。"
…
…
外面,西荒澤的沙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
活著的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倖存者們縮在幾道臨時撐起的防護結界後面,有的抱著死去同伴的屍身不肯撒手,有的捂著傷口蜷縮在地,還有的跪在沙地上,額頭貼著滾燙的沙粒,嘴唇翕動。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跪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雙手合十,朝著那片破損的天穹叩拜。他的身後是十幾具被白布草草蓋住的屍體,最小的那具只有五六歲孩童的大小。
「佛祖保佑……求您發發慈悲,收了這災禍吧……」
"我願折壽十年、二十年,只求我家囡囡能活下來……"
"蒼天啊,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幾個修者模樣的人狼狽地站在西荒澤的大地上,其中一個人擦了擦手上的劍:"嘖……話說太虛宮那個炎長晏,之前在玄天宗是不是真的消除魔氣了?"
另一個人接話:"應該是真的吧?"
又有人嗤了一聲:「要我說,那些大宗門就是自私。明明有辦法能解決,偏要藏著掖著,等咱們這些小人物死光了再出來充好人。」
「可不是嘛!」
「要是我有那本事,我早就站出來救了!他倒好,躲著不見人,說不定早就跑了。」
「跑?他敢跑?那麼多人都看著呢,他要是真能消除魔氣卻見死不救,那就是整個修真界的罪人!」
聽著這些話,旁邊跪著的一個老漢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他顫顫巍巍地問:"你……你說的是真的?那個叫炎長晏的人真的能治這些魔氣?"
那人有點心虛:「應該吧。」
"那他在哪兒?"
老人忽然掙扎著要站起來:"他在哪兒?!叫他來!叫他來救救我們啊!"
「我怎麼知道?」
可是老人膝蓋上的泥土還沒有拍乾淨,卻已經攥住了旁邊一個人的胳膊,用力地晃著:"你知道他在哪嗎?你讓他來!我……我給他磕頭!我全家都給他磕頭!我可以把我所有身家都給他……只要他把這些魔氣收了,救救我家人,讓我做什麼都行……求求你……"
被抓住的那個人掙脫了,皺著眉往後退了一步:"我哪知道他在哪?你別拽我!"
但他們的聲音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能吞魔氣的人?"
"是玄清真人的徒弟嗎?是那個炎長晏嗎?"
"他在哪?叫他出來啊!他不是仙人嗎?他怎麼還沒來保護我們?!"
哀求、憤怒、還夾著哭腔。
不同的人匯聚成同一股渾濁的聲浪,朝著同一個方向涌動,仿佛只要喊得夠大聲,那個他們從未見過的人就會從天而降。
這猶如人間煉獄的一切,都讓周子衡如入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