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看著那棵若木。
他們仿佛能感覺到那棵巨木正在向下穿透，根須像無數條發光的血管，扎進那片混沌的黑暗中。
所有的聲音都重新流淌起來。
那道黑色的柱體正在急劇收縮，在若木的沖刷下一寸一寸地縮回地底。那些原本在西荒澤上空翻湧的魔氣失去了源頭，逐漸消融在日光中。
"成了……"不知道是誰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成了嗎？"
沒有人回答。
「成了！你看！魔氣開始消散了！！！」
天穹之上的那道裂口正在緩緩合攏，那棵若木靜靜地立在原地，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曳，銀綠色的光籠罩著方圓數里，像一個溫柔而沉默的守護者。
若木的枝葉垂落下來，將炎長晏籠在中央。
"好啦好啦。"炎長晏伸手摸了摸那片貼在他臉側的葉子，笑道："哈哈，別鬧啦。"
「小晏……？」
人群中，李鷗瑤伸手：「你的身體？」
他整個人像一幅還沒幹透的水墨畫，又像是剛剛從畫裡走出來的，還沒有完全落進這個世間的輪廓里。
炎長晏：「放心，我只是要去找我師父，很快就回來。」
話音剛落，他便消失在了原地。
…
「小旭，怎麼站在這裡發呆呢？」
洛子旭一愣：「……」
幻境中，他緩緩轉過身，正視著眼前的「母親」。
她站在幾步開外，穿著那件他記憶里她最喜歡的衣服。頭髮還是烏黑的，鬢角沒有白髮，眼角也沒有那些被歲月刻下的細紋。她看起來年輕得不像話，而不是後來被生活消磨過後疲憊的模樣。
原來，他還記得她的臉。
洛子旭平靜道：「媽。」
他越過母親的肩頭，看向她身後那間老屋的廚房窗戶。暖黃的燈光從玻璃後面透出來，有人影在裡面晃動，動作熟練地擀著麵皮。
那身影他太熟悉了。
他的父親。
洛子旭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母親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你爸今天起得可早，還專門去菜市場買的新鮮韭菜，說你難得回來一趟……」她頓了頓，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你這孩子，怎麼瘦了這麼多？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
那雙帶著薄薄繭子的手抬起來，貼上洛子旭的臉頰。
掌心溫熱，指腹粗糙，是真實到幾乎令人心顫的觸感。
洛子旭站在那裡，沒有躲開。
他甚至閉上了眼睛，讓自己沉進這片刻的暖意里。
洛子旭低著頭，輕聲問：「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你忘啦？今天是你生日啊。」
母親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肩：「你爸一大早就念叨，說你喜歡韭菜餡的，多放點蝦皮……你小時候吃餃子只吃皮，餡全吐出來，氣得他追著你滿院子跑，還記得嗎？」
「……」
母親的手突然落了空：「小旭？」
洛子旭沒有回頭，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他走出了院門，走進那層正在緩緩褪色的溫柔的光暈中。
這些都只是天道的幻術罷了。
「……哥哥？」
洛子旭的腳步猛地頓住。
院子裡的老梨樹正在落葉，樹下站著一個穿紅色裙子的小女孩，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辮梢系的蝴蝶結顏色已經洗得發白。
女孩懷裡抱著一個小籃子，裡面裝著幾朵被太陽曬得蔫頭耷腦的梨花，眼底映著午後澄澈的光，乾淨得讓人不敢直視。
洛子蓁：「哥哥，你要走了嘛？」
洛子旭垂眸，沒有回答。
女孩把籃子舉到洛子旭面前：「……這是我撿的梨花，本來想給你，但好像有點蔫啦。可是，哥哥現在不喜歡了，對不對？」
「……」
洛子旭單膝跪地，視線和女孩平齊，伸出手，接過那個小籃子。
「哥哥喜歡的。」
洛子蓁開心地露出了笑容。
女孩突然問：「哥哥是要離開了嗎？」
「……嗯。」
「你要去哪裡呀？要走很遠很遠嗎？會累嗎？」
「……」
洛子旭：「哥哥會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但是一點也不累。」
「那哥哥會開心嗎？」
「會的。」
洛子旭說的斬釘截鐵。
女孩再次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和真實的她一模一樣，連臉上那兩個淺淺的酒窩都分毫不差。
然後她伸出手，拿走了洛子旭手上的籃子，笑著說——
「哥哥，跑叭！」
洛子蓁：「跑得遠遠的！不要回頭！」
下一刻，幻境在他身周寸寸碎裂，像一面被敲碎的鏡子，碎片紛紛揚揚地墜落下去。天道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卻不再是那種溫和的、循循善誘的語氣，只剩下一道冷漠和震撼：「你居然真的走出來了。」
天道的聲音再度響起，凝聚在一道少年身影之中。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半分屬於殷落的光，只剩下一種廣袤而冰冷的審視。
祂定定地看著洛子旭：「你的意志，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幾千年來，你是第二個能夠憑自身意志掙脫我編織的幻境之人。」
洛子旭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第二個？第一個是誰？」
天道歪了歪頭，像是在翻閱一段久遠的記憶：「是閆凜音。她在我贈予她的飛升之路前也猶豫過，但最終她選擇跨出了那一步。你的心性，與她頗有幾分相似。」
「……」
天道：「不過，我的目的也達成了。」
說著，祂手指著洛子旭的眉心，直接打開了他的神識。
天道莞爾一笑：「長晏，我總算找到……」
祂的聲音戛然而止。
指尖觸到洛子旭眉心的那一瞬，天道感受到的不是炎長晏的氣息，而是一道截然不同的靈魂波動。
那道氣息與炎長晏同源，卻又分明是另一個人。
祂的手懸停在半空，臉上那種從容溫和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不對，不是長晏……」
一道身影從識海深處驟然掠出！
赤紅色的衣袍，黑紅的長髮，以及一雙與炎長晏如出一轍的琉璃眼眸。
【炎予曦】早已等候多時。
「鐺——！！！」
長刀出現的瞬間就刺穿了天道周身無形的屏障，卻在靠近咽喉處停了下來。
天道：「原來，你在這裡。」
「我親愛的…炎予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