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緩緩收回手,目光從洛子旭臉上移到【炎予曦】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絲恍然大悟的瞭然:「原來如此。你一直都在這裡,借著他的神識藏身,借著他的因果誤導我。」
祂偏了偏頭,「你們是何時做下這個局的?不,你們……」
祂翻了翻雲海,說:「沒想到玄天宗那一次,竟陰差陽錯地讓你們達成了共識。」
「那一次地宮坍塌,我感應到長晏的氣息與你交疊。我還以為是因果牽連太深,如今想來,是你在那混亂中主動貼近,將自己的存在偽裝成他的一部分。」
「不過……」
突然,無俠劍自下而上揮出,劍光切開那道擴散的威壓,直取天道面門。
「在屬於我的領域中動武,是不是有些想當然了?」
說著,祂輕輕一拂袖。
一息之間,天地倒轉。
腳下的沙地消失了,頭頂的天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星海,無數光點在深沉的黑暗中緩緩移動,巨大,沒有邊際。
洛子旭和炎予曦懸在這片虛空之中。
祂抬手,一顆星辰在祂掌心凝結,隨即散開:「我知道你們在等什麼,等我分神。」
祂的目光落在炎予曦身上:「所以你才敢現身。」
「……」
星海在裂縫中翻湧。
無數條因果線在其中交錯流淌,每一顆星辰都是一段被記錄的歷史,每一道流光都是一個尚未發生的可能。
此刻,三道身影懸在這片無垠的虛空中。
「這就是你布局這麼多年的意義嗎?」
天道問:「你從另一個世界循著因果線追來,藏在洛子旭的神識中蟄伏,就為了此刻舉刀對向我?」
「但殺死我之後呢?」
「此世生靈寄身於天穹之下,受我因果庇佑,承我規則約束。」
「這片天地是我,我是這片天地。你們殺死我,便是殺死這片天地間所有生靈賴以生存的秩序。你們確定嗎?」
「秩序?」洛子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你管這叫秩序?」
「這片天地,因為你所謂的『秩序』,死了多少人?那些裂隙中湧出的魔氣,那些被魔氣吞噬的生靈,那些在絕望中哀求卻得不到回應的人……你告訴他們,這是秩序?」
洛子旭冷笑:「去你媽的秩序。」
天道臉色一冷。
祂緩緩抬起手。
可最後一記殺招卻再也使不出來。
祂的目光從平靜再次變成了驚訝。
「這是……」
天道的腳下,無數道複雜的紋路驟然亮起,在這一刻猛地收緊。
那是祂親手刻在這個世界的規則,是用以維繫天地運轉的底層邏輯。
但現在,那些規則正在背叛祂。
天道猛地看向洛子旭。
「你神識那兩道封印——」
【炎予曦】突然猙獰地笑了出來:「驚喜嗎?」
!
「這可是,他窮盡一生為你準備的殺招。」她直視著天道。
【炎予曦】赤紅色的衣袍在這片虛空中像一團不滅的火:「這道陣法的根基封印在洛子旭的神識深處,再由你將其融合再溫養,使其與這片天地的規則共鳴。」
這道陣法,是天道的底層規則,另一個世界的【炎長晏】將其改造,反過來約束天道自身。
「所以,你們等了這麼久,就是為了這個。」天道皺眉說。
洛子旭也突然笑了:「困住你只是第一步。」
天道偏了偏頭:「那第二步呢?」
就在這時,虛空之中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
……是誰?
天道猛地抬頭。
祂的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星雲與流光,落在了一道裂口上。一雙手伸了進來,指節分明,手背還殘留著幾道沒完全消退的黑色紋路。手指張開,按住裂口邊緣,用力往兩邊一掰——
虛空破碎,炎長晏毫無預兆地墜落下來。
洛子旭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接住了他,讓對方落進自己懷裡。
「師父!」
聲音帶著喘,帶著衝撞破開天穹的余勁,還有藏不住的、蠻橫的歡喜。
洛子旭還沒來得及開口,炎長晏就踮起腳尖,雙手捧住他的臉,親了上去。
很響的一聲,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雀躍。
天道:「………………」
祂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看著那兩人。
天道:「好吧,你和他真的不一樣。」
炎長晏從洛子旭的懷裡直起身,挑釁道:「很失望?」
天道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偏過頭,像是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少年。
在炎長晏闖入祂的領域後,祂才漸漸感應到天地之外發生的一切。
魔氣和魔界……都消失了。
億萬條因果線在祂指尖流淌,祂看過太多次世界的崩塌與重塑,卻從未見過這樣的走向——
這個世界,在祂缺席的情況下,自行運轉了起來。
「……」
祂第一次感受到了動搖。
祂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祂的目光開始重新審視周圍的一切。那些星雲在祂視線中,可祂的感知卻遲遲無法觸及天地之外:"你屏蔽了我。"
"嗯哼。"
"從什麼時候開始?"
天道沒有否認。
祂緩緩閉上眼,回答了最初的問題:「……我不失望。」
?
天道終於開口,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我只是在確認一件事。」
「哼,什麼事?」
「這片天地,真的不需要我了嗎?」
祂的視線並不咄咄逼人,更像是在向一個平等的存在發問。目光里不再是那種俯視蒼生的悲憫,而是一種坦然又近乎困惑的認真。
天道:「似乎有很多人,都很憎惡我,包括你。」
炎長晏挑眉。
"我存在了數萬年,我看著這片土地從荒蕪走向繁榮,又看著它從繁榮走向裂隙蔓延。我修改過無數個節點,推演過無數種可能——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維持這個世界的存續。"
祂微微偏頭:"而你們,認為我做錯了嗎?"
炎長晏:「問我幹什麼?你不應該問問那些被你拋棄而死的人嗎?」
隨後,他頓了頓,歪頭冷哼:"哦,我忘了,他們沒辦法回答你了,因為他們已經死了。"
「…………」
炎長晏:「好吧,換句話說——」
「你現在覺得,這個世界需要你嗎?」
「我不知道。」良久,祂終於說。
祂偏過頭,目光落在洛子旭身上。
「你來自另一個世界,你的世界,也有這樣的意志嗎?」
洛子旭雙手抱胸,挑眉道:「誰知道?那個世界的人沒想過這個問題。我們活著,死後歸於塵土,也不會有人一直去追問頭頂的天是什麼。」
那個世界的生靈不追問天是什麼,因為他們不需要天來替他們回答。
他們自己走自己的路,自己承受自己的選擇,自己面對自己的結局。
炎長晏接過洛子旭遞來的無俠,又握住洛子旭,開口:「好了,遺言說完了吧?」
他劍指天道。
「該輪到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