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節過後，天井山的日子忽然變得安靜得有些詭異。
洛子旭坐在院子裡的桃樹下，手裡捏著一卷書，目光落在書頁上，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大半個時辰了。
書翻了三頁，沒一頁進了腦子。
因為炎長晏不在。
那孩子其實就在天井山，有時候在廚房裡鼓搗什麼，有時候在後山的竹林里轉悠，有時候窩在屋裡翻翻找找，時不時傳來一陣含糊的竊笑。
但洛子旭一靠近，那些動靜就會立刻停下來。
然後炎長晏會從門後探出半個腦袋，臉上掛著那種又甜又狡黠的笑，不等他開口就搶先一步說："師父！你先別看！等我弄好了再告訴你！"
洛子旭："……我沒看。"
炎長晏："你剛剛往我這邊瞟了一眼！我感知到了！"
洛子旭："我那是……"
"哎呀，不要狡辯啦。"
門"啪"地關上了。
洛子旭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緊合攏的木門，沉默了很久。
這樣的事情已經持續了五天。
五天。
五天！
自長明節那晚之後，炎長晏就像被什麼東西點著了開關似的，每天天一亮就開始忙活。具體忙什麼，洛子旭不知道。他只知道小晏睡醒後第一件事不是來找他貼貼，而是下山；午飯後不是窩在他懷裡打盹，而是跑回炎家；傍晚回來的時候袖子沾著麵粉，袖口還有一點墨跡，問他做什麼了，他就笑著說"秘密"。
有時候，洛子旭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一句「你今天去哪了」，那人就已經先一步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一口，然後飛快地退開，留下一句「師父等著我呀」，轉身就跑了。
這種「親一口就跑」的勾當，在過去幾天裡發生了不下十次。
洛子旭覺得自己大概是被冷落了。
這個認知讓他莫名地煩躁起來，又覺得這種煩躁很可笑。
他理解小晏需要自己的空間，也理解那孩子「想為他做點什麼」的心情。
他全都理解。
但是……有時候又會想……
打住。
他把書合上，深吸一口氣，決定去後山看看。
最近小晏總是會去後山，如果不是因為要遵守約定，他早就用標記看了。
洛子旭走到竹林邊緣的時候，聽到了說話聲。
他腳步一頓，側身隱在一叢茂密的竹影后面。
為了不讓小晏發現，他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拼命遮掩自己的氣息。
殿堂的門半敞著，炎長晏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你看這個，是不是很好看！"
那是李鷗瑤的聲音。
洛子旭抿嘴。
到底在聊什麼……
"我特意選的這種顏色，他就喜歡這種。而且我還繡了花紋，你幫我看看？"
"哇，你這針腳……練了多久？"
"三天。"
"……三天能繡成這樣，你真的是妖怪吧？"
洛子旭站在竹林里，聽著木屋裡傳出的對話，面無表情。
他當然聽得出炎長晏在做什麼。
他腦補了一下小晏拿著針線的模樣，忍不住想：那孩子什麼時候學會的繡針？
又是跟殷妙學的？
（殷妙：？）
不對，殷妙是器修，應該不碰針線。
難道跟伯母學的？炎母確實會繡工，上次洛子旭在炎家祠堂里見過她縫補衣裳的手法。
他耳根微紅。
難道在繡婚服……？
不……應該不是，因為前不久小晏還說讓他來呢。
那麼會是什麼呢？
他沒有進去打擾，也沒有偷看，只是灰溜溜地離開了。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了三個蹲在路邊的傢伙。
三隻動物排成一排，像三尊門神，表情各異。
洛子旭表情很臭：「幹什麼？」
露露跺跺腳：「誒呀媽呀，沒什麼沒什麼，我們只是來看看可憐又失意的中年人罷了。」
小風鈴不嫌熱鬧大的問：「洛子，怎麼？被小晏甩啦？」
洛子旭：「……我沒有被甩。」
他轉身往屋裡走，身後傳來三個傢伙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
"他看起來好失落哦～"
"是有一點，就是那種老父親看到兒子長大的惆悵感。"
"你們不覺得更像被愛人冷落的丈夫嗎？"
洛子旭："……我聽得見。"
"啊呀！"
無良的動物損友們一鬨而散。
洛子旭關上房門，在屋裡站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周圍，然後一腳踩在地上，一道門慢慢顯現。
洛子旭偷偷竄了進去。
裡面是他設計好的服飾圖樣，和做了有一半的婚服。
正紅色的緞面鋪在石案上，金線繡了一半的紋繡在幽暗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微光。
因為他很熟悉炎長晏的三圍、身高和體重，自然也不需要對方親自來量。
他拿起針，補了兩針又放下，指尖捻著那根金線出神。
其實顏色和圖樣都是其次，他覺得這件衣服穿在炎長晏身上，可能都沒有那人的眼睛好看。
他只是……很認真地去設想那一天的場景。
可那孩子現在在忙什麼呢？
洛子旭放下針，用指節叩了叩自己的額頭，像是想把這個越來越黏稠的情緒敲散一點。
然後他聽到了腦海里一個聲音。
【嘖嘖嘖，洛子，你在幹嘛啊？】
系統終於忍不住了，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幸災樂禍和恨鐵不成鋼：【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你都五百多歲了，在這邊患得患失的像什麼樣子？】
洛子旭：「你個人機你懂什麼？對了，你公司那邊怎麼回事？」
【你轉移話題的能力真差】
洛子旭：「說話。」
【嘿，你可算問到這個了！】
系統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度，帶著一種"我早就想說了但你沒問我憋了好久"的興奮勁兒：【我升職了！升職了！我從小系統升級成大系統了！啊不對，現在的全稱是"跨世界因果調節與行為監測高級系統"，簡稱高監系統！怎麼樣，聽著就很厲害吧？】
洛子旭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明顯對這個話題興致缺缺。
系統顯然不滿意他的反應：【你就這反應？我從你穿越那天起，你還在吐奶泡泡的時候我就陪在你身邊了！我容易嗎我？結果你滿腦子都是你徒弟，根本沒有關心過我的職業生涯規劃和薪資待遇！】
洛子旭："恭喜恭喜。"
【……你還能更敷衍一點嗎？】
"對不起小系，我還真能。"
小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