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雨落，風過無聲。
「喜歡。」
炎長晏的眼睛亮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再說句俏皮話，洛子旭就情不自禁地托起一片落在炎長晏肩頭的桃花瓣。
"很喜歡。"他說。
洛子旭將那片花瓣放到炎長晏的掌心裡，然後手合上，讓那花瓣被攏在兩人交疊的掌間。
炎長晏："那還有別的呢！我才剛剛開始——"
他的話音消散在一個吻里。
這時，桃花塢的岸邊傳來幾聲壓抑的驚呼，然後是被迅速捂住的竊笑。炎長晏喘著氣偏開頭，下巴擱在洛子旭肩頭，側過臉，朝著岸邊的方向喊了一聲："……你們不許笑！"
回應他的是更多的笑聲："呀！我們什麼都沒看見——"
花瓣還在飄，船已經緩緩駛離了岸邊。
炎長晏從洛子旭懷裡直起身。
"這只是第一站。"他說著，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大小的玉符，在指尖轉了一圈，"接下來還有好多呢，你坐穩了。"
洛子旭還沒來得及問，船身四周的水面便泛起一圈淡青色的靈光，輕輕一震，整艘船連帶著船底下一方碧水同時向上升起。
洛子旭：！
岸邊的桃花林急速下墜，檀茜的聲音從下方飄上來："炎師兄！一路順風哇——！"
"謝啦！替我們向塢主婆婆問好！」
炎長晏趴在船舷邊朝下喊。
一路…順風？
船身破開雲層，碧色的水面重回桃花潭。
這就是小晏這六天在鼓搗的東西？
炎長晏坐在船頭，白髮被高處的風吹得向後散開。他側過身，朝洛子旭招了招手：「師父你來看——」
洛子旭走到他身側，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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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之下，一座城池依山而建，城牆是赭紅色的。城中道路縱橫，行人如織，街邊攤販支著各色布棚，炊煙和叫賣聲混在一起，隔著這麼遠都能感受到那股熱騰騰的煙火氣。
「這是……」洛子旭微微眯起眼。
「赤霞城！」
炎長晏：「我聽瑤瑤姐說，北域這一帶重建之後，商路通了，好多商人都遷過來了。原本只是一個小鎮，現在快趕上李家的青雲城了。」
他靠在船舷上，扳著手指數："我們先去赤霞城。那裡今天有丹桂節，整條街都在賣桂花糕和桂花釀，還有擂台比武……嘿。"
又補充："然後還有南邊的聽潮嶼，那邊的漁民每年這個時候會放水燈。我聽何日成說，他帶陳師姐去過一次，一整片海面都是亮的，像星空掉進了水裡。"
洛子旭微微偏頭，靜靜注視著他。
"唔，其實還有萬妖谷。我前兩年去遊歷的時候認識了不少妖修朋友，他們說今天谷里有一個什麼'百妖宴'，百妖宴還是萬妖宴來著？總之就是把奇奇怪怪的東西都擺出來吃……不過師父你放心，我已經跟他們說好了，不要人肉不要眼珠子，就要正常能吃的！"
洛子旭："……"
他應該去把錦瑟再打一頓。
炎長晏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偏過頭看了看洛子旭。
"師父，你怎麼不說話？"
洛子旭正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柔和的光。
洛子旭：「我在聽。」
他伸出手，輕輕撥開那幾縷黏在炎長晏唇邊的髮絲。
洛子旭想：他的小晏好像總是這樣。
明明是他來討自己的歡喜，到頭來，卻是他自己在這六天裡跑遍了大江南北，問遍了所有故交舊友，小心翼翼地把能搜羅到的所有熱鬧和美味都攢起來，攢成一條從北到南的航線，然後乘著一艘他自己煉的靈船，眼巴巴地捧到他面前。
洛子旭忽然伸手將他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桃花塢的船載著他們在雲間穿行了整整七天。
赤霞城的丹桂節果然熱鬧。擂台設在城中心的廣場上，圍了幾層看客，喝彩聲一陣接一陣。炎長晏拉著洛子旭擠進人群里看了兩場比試，又被人群裹著涌到賣桂花釀的攤前。攤主是個圓臉的老伯，一見他們兩個，便笑呵呵地多塞了兩盞酒釀圓子。
洛子旭端著那盞熱騰騰的圓子，站在街邊看炎長晏和隔壁攤的小孩比賽吹糖人。小孩吹了個歪歪扭扭的兔子，炎長晏吹了一隻胖墩墩的貓，兩人互相舉著對方的作品評頭論足，最後以炎長晏贏了小孩一串糖葫蘆收場。
後面又輾轉去了很多地方，當地的人似乎都和炎長晏串通好了，設置了超多浪漫的二人場景。
而每個夜晚，也早已安排好了不同的住處和約會環境。
其中，萬妖谷的百妖宴設在谷底的溶洞裡。各色妖族搬出了壓箱底的本事，一端上來，從冒著金光的靈果釀到整隻烤得滋滋冒油的異獸腿，再到據說能讓靈力暴增三成的千年靈芝糕，擺了滿滿幾大長桌。錦瑟穿著那身晃眼的金紅色袍子，端著一碗顏色古怪的湯羹非要親自餵到洛子旭嘴邊，被炎長晏一掌拍了回去。
"你要是敢給我師父吃奇怪的東西——"
"誒，小貓咪，這可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這可是我窖藏兩百年的美人醉～你師父喝了保管容光煥發、心花怒放、返老還童、獸性大發——"
洛子旭面無表情地接過那碗湯羹，反手倒進了錦瑟自己懷裡。
錦瑟哀嚎著跳開。
那撒掉的湯羹居然開始滋滋冒煙，劈啪作響。
周圍的妖王們笑得前仰後合，有幾個已經醉得現了原形，毛茸茸光溜溜的尾巴和耳朵在桌底下亂晃。
炎長晏笑得趴在了洛子旭肩上。
最後一天，入夜時分，船終於停在了最後一站。
那是一座建在斷崖頂端的孤亭，亭子四面懸空，腳下是翻湧的雲海。
炎長晏跳下船，從袖中摸出一枚火摺子，點燃了亭中石桌上早已擺好的幾盞蠟燭。
燭火搖曳，照亮了石桌上放著的一隻巴掌大的圓盒。
洛子旭走上前，目光落在那隻圓盒上：「這是什麼？」
沒想到，炎長晏難得有點侷促地摸了摸後頸：「你打開看看嘛。」
洛子旭揭開盒蓋。
裡面是一枚圓形的糕，通體雪白，表面抹著一層糖霜，也用紅色的果醬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生辰快樂」
洛子旭怔了怔。
「咳咳！」
炎長晏站在燭火另一邊，雙手背在身後，像是怕他嫌幼稚似的，搶先開口：「是周子衡那傢伙跟我說的！他說他以前過生辰都有這個，叫什麼……蛋糕？他都有，那你肯定也要有。」
「……你做的嗎？」
「是呀，為了還原師父故鄉的味道，我可是下了很大的功夫！」
洛子旭目光始終黏在炎長晏身上，
炎長晏：「我一直都不知道師父你的生辰，所以還專門找周沉師伯問是什麼時候，畢竟你從來不提這個。」
說著，炎長晏又有點臉紅地偏過頭。
「原本是想要按照正規流程去算八字……結果發現這一天就是師父在這裡誕生的日子……」
炎長晏的聲音越說越小。
這麼一說，他也不知道師父在另一個世界的生辰。
嘖，作為道侶太失職了。
成親前必須給師父慶祝生辰！
不過師父五百多歲，難道要插五百根蠟燭？
炎長晏轉溜眼珠。
算了，不然趕不上……
「點蠟燭，點蠟燭！」
插完蠟燭後，炎長晏又催促：「師父，許願吧。」
「不管許了什麼願，我都可以為你實現。」
洛子旭垂下眼眸，一語不發。
目光貪戀地注視著，隨後才不舍地閉上眼，片刻後，俯下身，吹滅了蠟燭。
幾縷白煙裊裊升起，在夜色中散開。
炎長晏湊過來：「許了什麼願？」
洛子旭愣了一會兒，伸手捏了捏對方的臉頰：「說出來就不靈了。」
「哎！」
炎長晏捂著被捏的臉頰，佯裝惱怒地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出來：「好吧好吧，不說就不說。」
他重新坐直身體，偏頭看了一眼斷崖之外的天際線。
「那……」
話音未落，第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綻開。
金色的光焰從遠處的地平線升起，拖著一道細長的尾焰攀升到最高處，然後「砰」的一聲炸開，化作滿天流火。
一朵接一朵地在天幕上綻開，將整片雲海映得流光溢彩。
那是民間的煙火，人對美好的留戀。
煙花燦爛處，炎長晏回眸笑道：「師父，好看嗎？」
此刻，洛子旭的心亂得猶如波濤海浪。
而這七日的故事，早在這對道侶還未歸程時，便已順著風、順著水、順著茶館說書人的醒木和酒肆里微醺的議論，傳遍了整座修仙界與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