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晦明八歲那年,就已經學會了三種笑。
第一種是對祖父的,要嘴角微微揚起,眼睛垂下去,露出恰到好處的恭順。
第二種是對父親的,弧度大一些,帶著孩子該有的怯意和親近。
還有一種嘛,就是對所有人的。
要掛在臉上,笑得看起來像那麼回事,讓人感覺很和善。
姜家是南域的老牌家族,五百年來出過一位大乘期的陣法師,那位老祖宗留下的《九宮鎖天陣圖》,至今還供在祠堂最深處的那口紫檀木箱裡,鑰匙掛在族長的腰帶上,誰也不給看。
這成了姜家所有榮光的來源,也是所有腐朽的根源。
小姜晦明住在東院第三進的小跨院裡,院子不大,種著一棵老石榴樹,每年夏天開一樹紅艷艷的花。
秋天結的果子又酸又澀,沒人吃,落在地上爛成泥,第二年又開一樹花。
他坐在窗前的書案旁,面前攤著一本《陣道初解》。
他其實已經看完了,甚至能背出其中八九成的口訣和圖示,但他還是坐在這裡,一頁一頁地翻。
這是祖父要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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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明,你是嫡系長孫,將來要承繼姜家衣缽。陣道一途,根基最要緊,心浮氣躁的人畫不出完整的陣紋,你要沉得住氣。"
沉得住氣。
小姜晦明翻過一頁,目光落在"坎位引水,兌位藏金"那行小字上,思緒卻飄到了窗外那棵石榴樹上。
今年春天的時候,有一隻麻雀在樹杈間搭了個窩。
他不怎麼在意,但總能看到那隻麻雀叼著枯草飛來飛去,有時候翅膀撲棱得太急,會掉下一兩根灰撲撲的羽毛。後來窩搭好了,裡面多了一窩蛋,再後來多了一窩雛鳥,整天嘰嘰喳喳地叫。再後來,有一天早上他醒來,發現石榴樹下散落了一地碎蛋殼和灰羽毛。
僕人跪在地上,緊張地回話:"回少爺,昨夜後院的…狸貓爬上來,驚了雀,母雀跑了,幼雀叫了一夜,今早都死了。"
死了啊。
死亡……
自那天起,那隻母雀再也沒有飛回來過。
小姜晦明坐在空蕩蕩的窗邊。
他忽然覺得這個院子很安靜。
安靜得讓人有點想吐。
隔日清晨,小姜晦明被叫到了祖父的書房。
他進門的時候,看見祖父坐在那張紫檀木的大椅子裡,手裡捧著一盞茶,正和旁邊的二叔公說著什麼。見他進來,祖父放下茶盞,朝他招了招手。
"晦明,過來。"
他走過去,規矩地站好。
祖父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審視一件需要估價的東西。
"陣道初解看得如何了?"
"回祖父,看完了。"
"哦?"
祖父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那你說說,九宮定基陣的陣眼應該設在哪個方位?"
"兌位偏乾三分處。"小姜晦明沒有猶豫,"陣眼設在正西偏西北,既避開了正西屬金的煞氣,又能借乾位的天威壓住陣基。"
祖父的眉梢又動了一下。
他偏頭對二叔公說:"這孩子,還算開竅,比庶出的那個姜淵都好,"
二叔公笑呵呵地點頭:"是大哥教導有方。"
小姜晦明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笑。
他知道祖父這句話不是在誇他,而是在向二叔公證明自己這一脈後繼有人。
至於他是不是真的"開竅",其實並不重要。
"好了,下去吧。"
祖父揮了揮手:"今日不必再讀書了,換了衣裳,隨我們去一趟演武場。"
小姜晦明微微一愣。
"嘖,嬴家那群莽夫又來了。"二叔公在旁邊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既不屑又不得不從的微妙,"每年都要來咱們南域耀武揚威一番,說什麼'切磋切磋',其實就是來顯擺他們嬴家的劍法。不去吧,他們又說姜家縮頭烏龜;去吧——"
他頓了頓,沒把話說完,但那未盡之意已經很明顯了。
去吧,就是去看別人家的孩子如何風光,看自家的陣修弟子如何在擂台上被劍修打得灰頭土臉。
祖父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換衣裳,莫讓人久等。"
小姜晦明應了一聲"是",退出書房。
他穿過迴廊,廊下的僕從見他過來,紛紛側身讓路,低頭喚一聲"少爺"。他面無表情地走過,目光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
姜家沒有什麼像樣的演武場。
姜家是陣修世家,主宅里最多的建築是藏書樓、符紙庫和陣盤工坊,唯一一塊足夠開闊的空地,是前院那片青石板鋪成的廣場,平時用來停放車馬和擺宴席。
今日那片廣場被清了出來,四周擺了一圈矮凳和茶案,供姜家的長老和管事們落座。
廣場中央畫了一道臨時擂台的白線,線內站著幾個嬴家的弟子,腰間挎劍,一個個昂著頭,像剛打過鳴的公雞。
小姜晦明跟著父親走到貴賓席最後排。
坐下的時候,小孩抬眼掃了一圈場中。
嬴家來了約莫十幾人,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濃眉闊口,穿著一身玄色的短打,腰間佩著一柄寬刃長劍,正和姜家的大管事說著什麼,語氣很隨意,帶著一種不把對方放在眼裡的鬆懈。
那應該是嬴家這一代的外事長老。小姜晦明在心裡想。
無趣。
——"說了多少次!你不是來打架的!不是!不是!他媽你又跑擂台上幹什麼?!"
額……?
等等,誰在罵?
他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遠處吵吵鬧鬧的人身上。
有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被嬴家的大漢橫著夾在胳膊底下,正手腳並用地撲騰,嘴裡還罵罵咧咧。
大漢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聲音響亮,隔了大半個廣場都聽得見。
小姜晦明:「…………」
好丟臉哇。
"可是!我——我也要打!"
小孩的聲音又氣又急,帶著一股不服輸的蠻勁:"憑什麼他們能打我不能打?!"
"你才幾歲?!"
"我七十歲了!七十歲夠大了!"
"七十歲個屁!你才七歲!毛都沒長齊!!!"
大漢又是一巴掌下去,小孩"嗷"地叫了一聲,終於停止了撲騰,像一隻被捏住後頸的貓崽子,蔫蔫地掛在大漢的胳膊上,只露出一張漲紅的臉。
儘管丟臉成這樣,小姜晦明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被打屁股的小孩生得眉眼端正,鼻樑挺直,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滿是委屈和不甘,腮幫子鼓得像只河豚。
廣場上那場鬧劇只持續了片刻,嬴家的外事長老終於從大管事身邊脫身,大步走過來,一把從大漢胳膊底下接過那個還在撲騰的小孩。
"行了行了,少在這兒丟人現眼。"
他拎著小孩的後領,把他往地上一放,又拍了拍他的腦袋。
"去,那邊坐著去,別在這兒礙事。"
小孩落了地,卻不走,梗著脖子站在原地,仰頭看著自家叔叔,嘴唇抿成一條線,用眼神表達抗議。
"誒喲,瞪什麼瞪?"
嬴鐵山:"臭小子,再瞪我就把你扔回北域去。"
小孩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大,帶著一股"我才不在乎"的氣勢,腮幫子卻還鼓著。
小姜晦明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
也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
只是一個被長輩寵壞的傢伙罷了。
可就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間,那小孩忽然偏了一下頭,視線越過大半個廣場,精準地落在了他身上。
毫無徵兆,猝不及防。
隔著人群、隔著喧譁、隔著姜家長老們端著茶盞的手和嬴家弟子們佩在腰間的劍鞘——
四目相對。
那便是在成為太虛宮弟子之前,姜晦明和嬴無雙真正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