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晦明坐在思過崖的一塊石頭上,雙腿懸空,腳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淵。風從谷底湧上來,帶著潮濕的苔蘚氣息。
他身後五步遠的地方,嬴無雙正靠著岩壁生悶氣。
準確地說,是假裝在生悶氣。因為他每隔一小會兒就會偷偷往這邊瞥一眼,自以為動作隱蔽,但夜風那麼大,他那頭扎得不夠緊的頭髮被吹得糊了滿臉,顯得氣勢全無。
也忘了聊了些什麼,他們很快就又打成了一片。
打著打著,不知是因為嬴無雙歪鼻子的樣子太搞笑,還是眼眶紅紅的很可愛,姜晦明鬼使神差地在他賭氣離開的時候拉住了他的袖子。
姜晦明一直覺得,人和人之間的緣分就像陣法的紋路。有的紋路筆直交匯,一眼就能看到終點;有的卻要拐過九曲十八彎,在某個不起眼的節點上,才輕輕碰在一起。
他和嬴無雙大概屬於後者。
可是,這人實在是很好懂,高興的時候眉毛會微微揚起,不高興的時候嘴角會往下撇,想打架的時候整個人會像一支繃緊的弓弦。至於現在,這人大概在後悔剛才不該那麼衝動地把他按在地上打,然後又覺得是他活該,誰讓他先用藤蔓抽人的臉。
最後卻在他的注視下,默默蹲下來,彆扭委屈地說了一聲「抱歉」。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這般鄭重地表達歉意。
…
思過崖那次之後,他們莫名其妙地熟了起來。
說是「熟」,其實更像是兩隻互相看不順眼的野貓被關進了同一間屋子——起初各自占著牆角,齜牙咧嘴地試探,後來發現對方其實不會真的撓人,便漸漸放鬆了警惕,偶爾還會在路過時甩一下尾巴。
但嬴無雙甩尾巴的方式很特別。
他會先面無表情地從姜晦明身邊走過去,推搡一下他的肩膀,然後走出三步遠,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哼,明日練武場。」
不像他,他很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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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晦明自認成熟地道:「又想被我打哭嗎?」
嬴無雙:「……」
嬴無雙一臉兇狠地轉過頭,用自己的王霸之氣瞪著他。
哈哈。
姜晦明不得不承認,在繁雜枯燥的修行中,小小欺負一下這隻暴躁的同門還是很怡情養性的。
在這樣的對話下,於是第二天,練武場上就會多出兩個身影。
李家的小姑娘第一次撞見這個場面時,端著一碗糖炒栗子站在場邊看了半天,最後疑惑地問了句:「你們兩個……是朋友吧?」
嬴無雙紅著臉:「不是!誰跟這個討厭的傢伙是朋友!」
姜晦明微笑:「不是。」
嬴無雙猛地扭過頭,一臉驚訝:「你居然覺得我們不是朋友?!」
姜晦明:「……」
嘖。
明明是你先說不是的。
「不是。」姜晦明不知為什麼也有點氣悶,微笑如常,語速卻比往常更快更嗆人了:「嬴兄怎麼會覺得我們是朋友?更何況你方才親口否認了,我只是贊同你的觀點,怎麼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嬴無雙一臉被背叛的表情。
他的臉漲得通紅,張嘴又閉上,最後憋出一句:「可,可我說不是你可以反駁啊!」
「我為什麼要反駁一個我不認同的觀點?」
「可是,可是……嘖!那你到底認不認同?!」
「我認不認同不重要,重要的是嬴兄你方才說了什麼。」
「我——!」
李家的姑娘又嗑了一顆栗子,嘎嘣脆響,歪著腦袋看他們兩個:「唔,一個固執說不是,一個生氣為什麼不是……你們到底是不是啊?」
氣上頭的姜晦明意外地和嬴無雙同時轉過頭,異口同聲:「關你什麼事/不關你事!」
姜晦明回過神來:「…………」
糟糕…沒控制好情緒……
對面的女孩被吼得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把碗裡的栗子往他們面前一遞:「誒呀,好吧,不關我的事啦。那你們吃栗子嗎?可甜了。」
嬴無雙別過頭:「……不要。」
姜晦明緩緩鬆了口氣。
他見女孩沒生氣,微笑道聲謝後,伸手拿了一顆,剝了殼,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嗯,確實甜。」
女孩眼睛一亮,又往他手裡塞了好幾顆:「是吧是吧!我就說嘛!你這個人比某個臭臉怪有眼光多了!」
「誰臭臉怪了!」
「誰應聲誰是唄。」
嬴無雙氣呼呼地瞪著對方,又瞪了一眼在旁邊撇開視線似乎只顧著嚼栗子的姜晦明,終於一屁股坐在練武場邊緣,悶聲說:「……他都有,我也要。」
「……」
看著他這副模樣,年紀尚小的姜晦明忽然覺得那顆栗子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了,黏糊糊的,粘著上顎,怎麼也咽不乾淨。
他垂下眼看了眼笑得特別開心的李鷗瑤,又悄悄剝了一顆,沒丟進自己嘴裡,而是遞了出去。
嬴無雙愣了一下,瞪著那顆被剝得乾乾淨淨的栗子。
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連那截露在領口外面的皮膚都泛著一層薄薄的粉。他似乎想說什麼硬氣的話把那顆栗子懟回去,可話到嘴邊轉了兩圈,最後還是別彆扭扭地伸手,一把抓過那顆栗子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
姜晦明忽然抬起手,指節微微曲起,遮住自己彎得太過的笑容。
自從來了太虛宮,他其實不常回憶姜家的事情,畢竟好不容易從姜家那座雕樑畫棟的囚籠里逃出來,為什麼還要給自己找不愉快?
那隻雀鳥是翠色的,翅膀上有道金紋,還有顯眼的紅羽毛,黝黑的眼睛炯炯有神,靈動且活潑。那是父親賞給嫡母的,嫡母嫌吵,又轉手丟給了他。
那時他還小,身邊就只有這麼一個活潑的活物,開心得不得了。
後面就餵它吃最好的粟米,喝最乾淨的露水,籠子擦得一塵不染。那隻雀鳥後來也習慣了,見了他就撲棱翅膀,跳上他指尖啄食,嘰嘰喳喳地叫。被壓抑一整天的心情就這樣被鳥兒的一掃而空,無趣的童年因無心的施捨總算多出了點從未見過的色彩。
結果後來,沒過半年,某一天白天他被父親責罵不學無術,晚上回去,雀鳥就不在了。
他不知是誰放了它,還是它自己啄開了籠門。
他只知道自己的世界又變成了黑白。
這時,姜晦明冷不丁喊:「嬴兄。」
「幹嘛?」
「你明天還來練武場嗎?」
沒等嬴無雙回應,姜晦明忽然笑了笑,自顧自說:「我想學劍,你教我吧。」
不過……沒關係了。
現在他又有了新的一隻。
這隻更凶,會齜牙也會炸毛,會在被他氣急了的時候真的一拳砸過來,力道大得能把練武場的白玉磚砸出裂紋。嗯…也不會乖乖站在他指尖啄食,只會在他投餵的時候猶豫許久,然後皺眉別過臉,像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氣憤又彆扭,高傲卻好懂。
——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