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晦明後來想起那段時日,總覺得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琉璃看過去的。
在決定練劍後,像太虛宮後山的溪水一樣,不緊不慢地流了過去。
嬴無雙教他劍術的方式很嬴無雙。
不會好好說劍法,只會先拿劍鞘敲他手腕,然後皺著眉頭說"太慢了"、"歪了"、"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最後被他纏得沒辦法,才不情不願地示範一遍。
嬴無雙也只有示範的時候,那點心浮氣躁的氣息才慢慢收斂,顯露出對劍的執著和專注。
劍鋒破空,帶起一道灼熱的弧光。火在劍刃上流轉,像一條細長的紅蛇,吞吐著熱息。
嬴無雙出劍從不拖泥帶水,每一式都乾脆利落,收勢時劍尖穩穩地停在空中。
張揚且自信。
"哈,看清了?"他偏過頭,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
姜晦明這才回過神,認真點了點頭:"看清了。"
"那你自己來一遍。"
姜晦明:「……」
好吧,看清和自己上手,差別還是很大的。
他用著嬴無雙送給他的劍,模仿方才的動作。
但動作生澀,角度偏差,靈力在劍身上磕磕絆絆地流轉。
嬴無雙在旁邊看了片刻,終於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往上抬了半寸。
"嘖,這裡,抬高一點。"
姜晦明愣了一下。
嬴無雙的手掌比他稍微大一些,上面還有厚厚的繭,貼著他的腕骨,掌心乾燥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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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觸即離,可姜晦明像被火苗燎了一下,反應不過來。
"……哦。"
鐵劍揮出去的時候,劍刃帶起的氣流比方才順暢了許多。
"還不錯嘛。"嬴無雙勉強哼了一聲。
還不錯……是嗎?
看來他還挺會用劍的。
姜晦明握著劍站在練武場中央,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下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餘光竊看不遠處神采飛揚的嬴無雙,忽然覺得姜家那座雕樑畫棟的囚籠,好像已經離他很遠了。
姜晦明突然想:就這麼一直待在太虛宮也很好。
再後來的一次秋天,太虛宮楓紅落英,美艷不絕。姜晦明記得那天他正在藏經閣高樓靠窗坐,正念著嬴無雙那廝何時來找他,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吵嚷——
嗯?
"等等!你站住!"
"略略略,抓不著我抓不著我——"
一個白色的影子從窗外的廊下掠過,速度快得像一陣風,緊接著是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後面追過來。
他推開窗探出半邊身子,正巧看見那道白影在廊柱旁急剎,露出真容。
一個約莫九歲的小孩,雪白的頭髮在風裡翻飛,眼睛又圓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琉璃,發尾綴著一點細碎的赤紅,像畫師的筆尖蘸了硃砂在上面輕輕一勾。
那神采飛揚的模樣,倒很像嬴無雙。
小孩手裡攥著什麼東西,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朝身後追來的人吐舌頭:"哈!吳大狗你好慢哦!"
原來追著那孩子的就是吳師兄。
吳成嶺擼起袖子:「嘿喲——你以為你跑得過我嗎?還不是我在讓你?趕緊把我的話本還給我臭小鬼,那可是珍藏版!」
「嘿嘿,來拿呀。略——」
小孩靈活地一閃,繞到柱子後面,吳成嶺撲了個空。
姜晦明:「……」
哇哦。
那就是傳說中玄清真人的座下首徒?
吳成嶺終究還是沒追回他那本珍藏版話本。倒不是追不上,他一個化神期的修士,真要發力,眨眼間便能將那小鬼頭拎回來。可他只是叉著腰站在廊下,看著那道白影越跑越遠,搖頭笑罵了兩句"小兔崽子",便轉身往回走了,顯然是在陪孩子鬧著玩。
藏經閣樓下很快安靜下來,只剩幾片楓葉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
姜晦明遺憾地收回視線,指尖剛觸到紙頁,窗框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他側過頭。
窗外倒懸著一顆腦袋,雪白的頭髮像瀑布一樣垂下來,發尾幾乎要掃到窗台。
小孩雙腳勾著窗沿,手背在腦後,整個身體懸在窗外,整個人像一隻掛著的蝙蝠,姿勢穩得不可思議。一雙黑琉璃似的眼睛正不眨地注視著他,安靜且專注,悄無聲息。
姜晦明:「…………」
他差點被嚇到。
方才笑鬧的鮮活模樣蕩然無存,此刻的小孩褪去了所有張牙舞爪的表演,露出底下一層極淡的、與年齡不符的審視。
和嬴無雙一點也不像。
「你是那個,姜家的——」小孩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嗯……姜晦明,對吧?」
姜晦明微笑:「是。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吳大狗跟我提過你,說你是這批新入門的弟子裡頭,腦子最好使的。」
「過獎了,吳師兄才是真正博學多識的人。」
炎長晏的臉皺了一下,「你笑得好醜哇。」
姜晦明:「………………」
嘖。
真煩。
姜晦明保持著微笑,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可眼底的溫度悄悄降了幾分。
小孩看了他一眼,腳尖一松,整個人翻了個跟斗,輕飄飄地落在窗台上。
"對了。"小孩忽然說,"你認識嬴無雙嗎?"
姜晦明晦澀的情緒猛地一滯:"啊?"
"他最近老找我打架。"小孩抱怨,"煩死了,你管管他。"
姜晦明神色複雜:「他?找你?你認識他?」
那個笨蛋戰鬥狂人,最近確實總是一練完劍就往外跑,每次問他去幹什麼都含含糊糊地說「要打架」,原來竟是去找這位小祖宗?
姜晦明:「……」
「對啊。」
小孩蹲在窗台上,托著腮,一臉老大不高興:「三天兩頭堵我,你不是他好朋友嗎?你管管唄。」
朋友,又是朋友。
為什麼最近總有人用這兩個字來戳他?
他垂下眼睛:「嗯……嬴兄確實好戰,不過他從不隨便找人打架。既然他來找你,想必是覺得你很強,值得切磋。」
「我才不要他認可呢。」小孩撇嘴。
他忽然歪了歪頭:「你最近也很少去找他了吧?怎麼,吵架?」
姜晦明:「沒有!」
「……」
不對,被牽著鼻子走了。
他應該問這小鬼怎麼會知道他認識嬴無雙。
也不對,他剛剛也不應該反駁得那麼快。
姜晦明:「我只是在想,嬴兄近來確實來得少了。」
小孩:「誒——這不就是想他了嗎?」
姜晦明:「…………」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一個九歲的孩子計較。
但炎長晏顯然沒打算放過他,蹲在窗台上晃了晃腿:「你們這些大孩子真奇怪,明明想找人家玩,偏要裝作不在意。要我說,想見就去見,不然等哪天見不著了,後悔都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