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晦明總覺得,炎長晏這性子,大概有兩分是遺傳,八分是後天被慣出來的。也就只有玄清真人那樣的大能,才能穩得住這頭撒歡的小獸。
額…不過話說回來,把一頭小獸養成小魔王,多少也有真人一半功勞。
之後,成天想找人切磋的嬴無雙曾追著炎長晏跑了大半個太虛宮,最後連人家的衣角都沒摸到。
真遜。
不過,直到玄清真人閉關後,他才真正意識到那個叫炎長晏的小孩究竟有多能鬧騰。
太虛宮太大了,從前好歹有玄清真人壓著,那孩子頂多在天井山周圍方圓幾里內撒歡,偶爾溜去藏經閣騷擾一下看書的弟子,或者蹲在鑄天閣的屋頂上看殷妙煉器,陳羽希打架,看累了就趴著睡一覺,等吳成嶺滿頭大汗地找上來,再被拎回去。
那會兒日子雖然雞飛狗跳,但到底有邊界。
玄清真人閉關之後,炎長晏就像一頭被撤了圍欄的幼獸,試探著把爪子的範圍往外擴了一圈,發現沒人攔,又擴了一圈,再擴一圈——
等明遠真人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孩子已經跨過了太虛宮的山門,飛到底下,和新認識的朋友跑到外面撒野上去了。
太虛宮的春秋輪轉得總是很快。
藏經閣東窗外的那棵老銀杏,姜晦明第一次來時還滿樹金黃,如今已經落了四回葉子,又在枝頭重新抽出第五年的新綠。
他十六歲了。
這四年過得還真快啊。
而他的劍法終於得到了老嬴的稱讚。
嬴無雙:「嘖,真服了你了。教了這麼久,總算有點那味了。」
姜晦明皮笑肉不笑。
「你的誇獎真是千金難買。」
「少陰陽怪氣。」
嬴無雙一臉高傲地走過來,用肩膀蹭了蹭他,說:「走了,吃飯。」
他們沿著長廊穿過兩個院子,一路上碰見幾個同批入門的弟子,有人朝嬴無雙打招呼,嬴無雙仰頭,板著臉「嗯」了一聲,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姜晦明跟在後面,朝那些人微微頷首,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長廊另一頭,慕容瀾正迎面走來。
「……」
在陽光的分界線兩端,慕容瀾走在那片光里,姜晦明走在陰影這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不過七八步。
他們在同一瞬屏住了呼吸。
兩個人的步頻都沒有變。
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維持著同樣克制的、從幼年起就被刻進骨子裡的平穩。
他們像兩個完全陌生的人,在太虛宮的長廊上各自走各自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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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而過。
一遠一近,像兩條被擰在一起的線終於被人從中間剪斷。
仿佛回到了那個四四方方的宅院裡,穿過一條又一條迴廊,兩旁是雕花木窗,窗後坐著沉默的長輩,沒人說話,可每一道目光都沉甸甸地壓在你肩上。
他遲早要回去。
慕容瀾離開後,姜晦明覺得自己的脊背被人用冰水澆了一遍,那種從幼年起便盤踞在胸腔里的緊澀感翻上來。
嬴無雙的聲音像一把火突然燒過來——
「喂,老薑。」
手臂從後面攏過來,手肘搭在他肩膀上。
嬴無雙雖然比他小一歲,只比他高一點,但手掌壓在他頭頂,就顯得高半個頭。
滾燙的氣息呼在他耳側,帶著點兒汗味和少年人身上獨有的燥熱,燙得他後頸的皮膚微微發麻。
「你僵得像塊棺材板,」嬴無雙語氣疑惑,「走個路而已,至於嗎?」
姜晦明:!!!
太近了……
但嬴無雙沒等他回答,手臂收緊了一點,直接用肩膀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力道大得姜晦明踉蹌了半步。
兩個人的肩膀撞在一起。
姜晦明條件反射地想掙開,卻被那隻手掌牢牢按住了。
嬴無雙的五指摸著他的髮絲,指腹上那層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蹭過頭皮,粗糲的暖意順著髮根往下漫,一路酥麻到頸窩。
「行了吧?心情好點了嗎?」
姜晦明:「…………」
嬴無雙:「幹嘛不說話?難道是我手法不對?」
後面那句在嘀咕,說的很小聲。
嬴無雙見他仍沒答話,以為是自己沒使對勁兒,又拍了拍他的腦袋。
「行了,別不說話啊,怪瘮人的。你要是真跟那個慕容什麼的有什麼過節,回頭我幫你揍她一頓不就行了?反正我老早看那傢伙不順眼,走路跟踩線上似的,假模假式的。」
姜晦明終於回過神來,耳根燒得厲害:「……不,不用了。」
「真的假的?」
聲音越湊越近,呼吸也是。
姜晦明猛地甩開手,往後退了半步,抬手擋住半張臉。
「走了……去吃飯。」
嬴無雙:「嘖,我明白了。」
心虛的姜晦明一口氣差點提到心眼。
嬴無雙木頭得跟個棒槌一樣:「我身上都是汗,但你潔癖。嘖,怎么娘們唧唧的,我可是在安慰你誒。」
姜晦明:「…………」
士可忍孰不可忍。
「啊——!!疼死我了!」
「姜晦明你咬我幹什麼?!」
嬴無雙那塊皮肉確實硬得不像話,像啃在了一塊沒煮熟的牛筋上。但他在對方驚愕的抽氣聲里鬆了嘴,舌尖嘗到一絲極淡的鐵鏽味,又迅速被自己的唾沫衝散。
而那張總是臭著的臉上頭一回露出了貨真價實的茫然。
那股帶著少年人體溫、乾燥而微帶汗意的氣息真的抵在齒間時,一種毫無道理的慌亂從心口翻湧上來,像一口氣喝了太多烈酒,熱意直衝天靈蓋。
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你——」嬴無雙抬起頭,瞪著姜晦明,「你屬狗的啊?!要干架嗎?!」
姜晦明已經把臉別開了。
好在嬴無雙並沒深究。
這位從小在北域長大的笨蛋雖然天賦異稟,但是在某些地方神經粗得像千年老樹根。
見他別過臉不說話,嬴無雙也只是愣了一下,隨即甩了甩手腕上那個深深的牙印,哄道:「好了吧?咬都咬了,該消氣了吧?」
木頭。
大木頭。
他竟然就這麼翻篇了。
氣死了。
可即使氣得要死,胸腔里那顆懸著的心,依舊在那一瞬間落回原處。
身旁的大木頭大踏步朝膳堂方向走,偏過身,朝他揮手喊:「站那兒幹嘛?吃飯!」
姜晦明站在長廊的陰影里,看著前方那道被下午的陽光照亮的背影,少年肩背的輪廓在光線中鍍了一層淡淡的金。
他情不自禁地邁開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