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姜晦明都在反覆回憶那個傍晚。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被那笨蛋半抱住、帶著困惑的眼睛注視時,產生那樣劇烈的反應。
這種感覺甚至超出了他多年來苦心經營的全部經驗範疇。
但日子還在繼續。
他們這一批弟子,也在這些循環往復的晨昏里從孩子長成了少年。
嬴無雙的個子又躥高了一截,肩背的輪廓比十五歲時更分明了些。
少年身量拔得太快,肌肉線條從單薄的少年氣里硬生生掙出幾分侵略性來,肩寬背闊,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法袍下隱約能窺見肌肉起伏的紋路。
嬴無雙十八歲那年,個頭已經穩穩壓了姜晦明半頭。
從前姜晦明還能仗著身量相差無幾和他打平,如今在練武場上肉搏,卻常常被那雙長臂箍住腰身,就地一摔,後背著地時激起一片塵土,疼倒不疼,可被壓住動彈不得的感覺讓人心煩。
"哈!服不服?"
嬴無雙單膝抵在他腰側,一手按著他的肩膀,居高臨下地喘著粗氣。汗珠從他額角滑落,砸在姜晦明鎖骨上,燙得人一哆嗦。
真糟糕。
被壓在地上動彈不得,嬴無雙一條長腿卡在他雙腿之間,膝蓋抵著他內側的大腿,壓得他幾乎能隔著衣料感覺到對方繃緊的肌肉紋理。
可身上的大木頭垂著頭看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只有純粹的、想要贏的執拗。
他什麼也沒察覺……他什麼也不知道。
他只當他是普通的朋友。
「……」
姜晦明躺在練武場的沙地上,仰面朝天。
嬴無雙終於從他身上翻下去了,坐在旁邊,用胡亂擦著臉上的汗。
"你最近是不是偷懶了?"嬴無雙側過頭來,語氣裡帶著點疑惑,"以前還能撐半個時辰,今天連三刻都沒到。"
姜晦明只是躺在那裡,目光落在天空中某朵格外舒展的雲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老嬴,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將來會是什麼樣?"
嬴無雙愣了一下。
"將來?"
"就是,十年後、二十年後,或者百年後。"
姜晦明:"我們還會像現在這樣嗎?"
"不知道。"
嬴無雙:"但應該不會差吧。反正我要不在太虛宮,要不回北域。到時候我們再打一場,我肯定還能贏你。"
「……」
"要是我不在太虛宮了呢?"姜晦明忽然問。
嬴無雙猛地轉過頭來,眉頭一下子擰緊了。
"你什麼意思?你要去哪?"
姜晦明被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逗得笑了一下:"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
嬴無雙突然覆上來,語氣變得有點沖:"你是太虛宮的弟子,你能去哪?"
!
姜晦明被他驟然逼近的氣息堵得呼吸一滯。
掌心就撐在他耳側,指節壓出幾道深痕,汗濕的發梢垂下來,幾乎蹭到他的額角。兩個人之間的空隙瞬間壓縮,嬴無雙說話時胸腔微微震動,那點帶著少年人灼熱體溫的呼吸全噴在姜晦明臉上。
嬴無雙瞪著他:「沒了我,你想去哪兒?」
姜晦明:「……」
要命,這個木頭現在說話怎麼這麼辣?
他習慣性地想嗆幾句,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個含混的哼聲,側過臉去避開嬴無雙的視線。
嬴無雙卻不肯放過他,空著的那隻手扳住他的下巴,把臉又轉了回來:"說話。"
掌心貼在下頜,指腹帶著練劍磨出的粗糲繭子,力道不算重,卻不容抗拒。
姜晦明被迫對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近得能數清對方的睫毛。
幾個吐息後,身上的木頭大概是終於發現了什麼異樣,擰著的眉頭微微鬆開,眼裡浮起一層困惑。
「你臉怎麼這麼紅?」
嬴無雙語氣里那股子衝勁兒退了一半,變成了更直白的費解:「我沒使多大力氣吧?」
姜晦明:「…………」
他暗暗咬牙,心裡把嬴無雙從頭到腳罵了個遍——
這個蠢貨!!!
這個木頭!!!
這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混蛋!!!!!
他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僵住了。
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某種不爭氣且極其可恥的變化。那條肌肉結實的長腿抵著他內側的軟肉,隔著幾層衣料,卻燙得跟烙鐵似的。
姜晦明臉色唰地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嬴無雙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什麼,全身跟觸電似的彈起來。
「你,你——」
從脖子根到耳尖,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漫開大片緋色。
「不是,我、我……」這個平時囂張跋扈的少年此刻舌頭打了結,磕巴了兩聲才擠出一句,「這個正常的,沒事,我偶爾也這樣……」
他說著話,單膝撐著地面想站起來,結果重心一晃,險些直接跪到姜晦明身上。
火越蹭越大。
!
操!
他猛地屈膝一蹬,正中嬴無雙小腹。
力道沒怎麼收,嬴無雙悶哼一聲,整個人被踹得往後仰去,後背重重砸在地上。
"咳、咳咳……你——"
嬴無雙捂著肚子爬起來,滿臉難以置信。
他剛想說什麼,就見姜晦明捂著腹部,翻身站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等等!我可以幫你啊姜——"
嬴無雙張開嘴,話還沒喊全。
下一秒,他整個人騰空了。
姜晦明單手攥住他的衣領,借力一甩。嬴無雙只覺得天旋地轉,風從耳畔呼嘯而過,視野里練武場的圍牆急速縮小,緊接著整個人被一股柔勁裹住,拋了出去。
拋出了太虛宮的外圍結界。
直接扔進了那片蒼茫的雲海里。
不遠處傳來一陣喧譁,有弟子的聲音遠遠地飄進來——
「哇,你看,有流星。」
「這不是白天嗎?哪兒來的流星?」
姜晦明幾乎是落荒而逃。
疾行過三重院落,撞開寢居的門時。
他用後背把門抵上,指尖還扣著門縫,指節泛白,抖得厲害。
黑暗從四面湧上來,將他吞沒。
他背靠著門板滑坐下去,後腦抵著冰涼的木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皺巴巴的衣袍,自嘲地笑了笑,認命了似的,自暴自棄地轉身走向屏風後面,開始貫徹自己的潔癖人設,清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