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荷村的委託是一天前送到太虛宮外事堂的。
那會兒嬴無雙剛結束一趟為期七日的巡遊任務，風塵僕僕地回到太虛宮，還沒來得及去膳堂填飽肚子，就被吳成嶺半路截住，塞了一卷泛黃的羊皮紙。
「方荷村的？」
嬴無雙展開捲軸掃了兩行，眉毛挑了起來：「失蹤案？上個月不是已經派過一批人去了嗎？」
「那批人回來了，什麼都沒查出來。」
吳成嶺一臉愁容：「村民說失蹤還在繼續，這回連村長家的小兒子都沒了。附近幾個小宗門推來推去，最後報到咱們太虛宮頭上。」
嬴無雙把捲軸往袖子裡一揣：「我去。」
「哎？你才剛回來……」
「反正也沒什麼事。」
嬴無雙已經轉身朝山門方向走了，揮揮手：「兩天之內回來。」
而姜晦明是在第二日清晨才得知那傢伙走的。
那時他剛從藏經閣出來，準備回院子裡抄錄幾頁有用的丹方。走到半路，迎面撞上李鷗瑤風風火火地跑過來，裙擺捲起一地落葉。
「晦明！你知道無雙去方荷村了嗎？」她問。
姜晦明腳步頓了一下。
……方荷村？
李鷗瑤焦急：「昨晚我跟小衡子說了這事，他臉色當場就變了，我還沒問，就跑出去。結果今早一看，他不見了！」
可事情總會比想像的更糟。
李鷗瑤兩巴掌拍在桌子上，大驚失色：「你說什麼？！除了無雙和子衡，小晏和小姬也不見了？！！！」
「千真萬確啊！」
那著實是一次刻骨銘心的生與死的競速。
明遠真人急的團團轉，恨不得自己直接衝進裂縫裡。
小風鈴從方荷村那邊飛回來，那隻巨大的獅鷲落在明遠真人的院牆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亮，風塵僕僕地抖了抖翅膀，委屈巴巴：「裂縫被人為加固過，我啄不開。」
周沉抱頭蹲下。
這半年，姜晦明都快記不起他是怎麼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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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修煉就是出宮尋人。
他甚至出了一趟門，回了姜家老宅。
當然，一無所獲。
他開始思考，如果一個人被困在魔氣瀰漫的裂縫裡，他不只需要防止魔氣侵蝕心智，還需要靈力不間斷地滋養神魂和靈脈，撐到外界的人打開通道把他救出來。
如果他能做到這一點，那至少下次…如果有下次的話，他不會只能站這裡，什麼也做不了。
「姜師兄還在練習嗎？」有一次一位普通的同門路過，疑惑地問。
「嗯。」他回答。
「想見就去見，不然等哪天見不著了，後悔都來不及」
他不能停下來。
因為一旦停下來，他就會被那種被留在原地的感覺淹沒，像小時候他養的那隻雀鳥，在他不知情的時候消失，他第二天清晨推開窗，看見空蕩蕩的籠子在晨光里搖晃，那種惶然從腳底升起，灌滿胸腔。
「嘭——！」
靈壓從山脈深處席捲而出，穿透層層禁制與結界，整個太虛宮為之一顫。
他手裡的筆落在地上，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團污痕。
玄清真人出關了。
等他趕到主殿前時，青石廣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
姬家的主母哭得驚天動地，抱著姬文夜不肯鬆手。周子衡揉著後腦勺坐在台階上，表情恍惚里透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看著李鷗瑤和蘇晚棠一同撲向周子衡，也看見嬴家那位膀大腰圓的大漢一巴掌拍在嬴無雙背上，力道大得驚人。
姜晦明站在人群邊緣，在確認那個氣息之後，便停下了腳步。
彼時只道是尋常一別，誰知竟成隔世之思。
今朝終見故人得歸，方覺人間尚有重逢。
可嘆惶恐依舊，不敢逾矩。
人潮匆匆，姜晦明卻只是想：這半年的時光，好像從未落在他身上。
以為自己會走上前去，像從前那樣，在那人轉過頭來的時候，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可腿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聲響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
不知過了多久，嬴無雙似乎是終於從纏人的長輩和同門中間掙脫出來，揉了揉被拍得發麻的後腦勺，抬起頭，目光無意識地掃過人群。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隔著喧囂的人群，隔著半年的分別——
又一次四目相對。
突然，他撥開擋在面前的兩個嬴家旁支子弟，大步朝這邊走過來。
姜晦明：？
心心念念這麼久的大活人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近鄉情怯也是正常。他下意識轉身要跑，結果一隻帶著血跡和污漬的手掌已經扣上了他的後腦。
猛地往下一按，把額頭摁進了溫熱的肩窩。
「我回來了。老薑，想我沒？」
身後此起彼伏的吸氣聲和驚呼聲，姜晦明卻無暇顧及。
那具溫熱的軀體幾乎是在瞬間把他壓住了。
好吧，在這不合時宜的時候，姜晦明腦子裡其實只閃過一個念頭——
這混蛋半年沒洗澡，汗味混著魔界的腥氣，居然也沒臭到讓人想推開。
此時，殿前人頭攢動，姬家、嬴家、炎家的長輩和弟子擠了滿場，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往這邊瞟，偏偏又不敢盯得太明顯，只好裝作不經意地側過頭，用餘光偷瞄。
哇哦～
姜晦明：「……」
他深吸一口氣，精準地摸到了嬴無雙腰間那塊軟肉，隔著衣料。
用力一擰。
「——嗷！！」
嬴無雙猛地彈開，一隻手捂著腰，另一隻手指著姜晦明，眼睛瞪得銅鈴大。
「半年沒見，贏兄脾氣見長啊。」姜晦明臉黑黑的，「一回來就動手動腳，是嫌太虛宮的戒律堂不夠熱鬧嗎？」
雖然黑黑的，但他笑得溫文爾雅，語氣和煦如春風。
嬴無雙則一臉委屈和震驚。
以前都喊老嬴的，怎麼幾天…啊不是，半年就喊嬴兄了……？
遠處，嬴鐵山終於忍無可忍，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嬴無雙的後領，像拎小雞似的把他往後拽了兩步。
「叔！他掐我！」
「掐你活該！」嬴鐵山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半年不見人影，回來不先拜見長輩，在這兒跟同門打打鬧鬧，像什麼話？」
嬴無雙被拍得往前踉蹌一步，正好又撞回姜晦明面前。
兩個人鼻尖差點碰在一起。
姜晦明：「……」
嬴無雙：「……」
罪魁禍首•嬴鐵山一臉便秘和惡寒：「你們又貼那麼近幹什麼？」
姜晦明&嬴無雙：「……」
這到底是誰害的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