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荷村那一頁,終究是被翻過去了。
半年裡失聯的弟子陸續歸位,也有些命燈滅了,也按照最正規的方式辦了喪葬。
後來嬴家把那木頭拎回去訓了幾天。
而嬴無雙在殿前摁住姜晦明後腦那一下,成了這段時間裡外門弟子們私底下傳得最起勁的談資。
當然,傳到後來已經完全走了樣。
姜晦明偶爾在廊下聽見三兩個壓低的聲音說"嬴師兄當眾抱了姜師兄好久""姜師兄耳朵都紅透了",他便停下來,微微一笑,搖著扇子走過去。
武力交談後,那幾個後輩立刻噤聲,規矩行禮,然後兔子似的跑了。
他並不生氣。
真的。
真的不生氣。
畢竟謠言這種東西,越描越黑,最好的應對是讓它像一攤水一樣自己蒸發。
姜晦明一向秉持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的原則,謠言再離譜也不關他的事。
當然啦,最離譜的謠言也不是沒有。
比如小晏和玄清真人的謠言。
"誒誒,你聽說了嗎?玄清師叔出關那天,直接去了天井山,之後就一直沒出來!"
"那不是他盤踞的山頭嗎?而且炎師兄不是在魔界失蹤了半年?"
"是啊,聽說他回來那天重傷昏迷,師叔就守在床邊,連明遠真人去問話都沒讓進門!"
姜晦明:「……」
什麼鬼?
"……所以啊,我就說嘛。"其中一個弟子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你覺不覺得,玄清師叔對炎師兄……未免也太在意了些?哪家師尊會這樣啊?你想像一下禮長老對咱們!嘔——"
"你的意思是——"
"我什麼都沒說。我就是覺得,師徒之間,總該有個分寸吧。"
「哦哦哦!懂你意思,兄台!繼續繼續!」
姜晦明站在迴廊拐角,聽著那兩位同門越說越離譜的對話,手裡的扇子不緊不慢地搖著,面上八風不動。
沒想到,玄清真人那般清冷出塵的人物,居然也能被編排成這等模樣。
唔,要是被小晏聽到,免不了吃苦頭喲。
"咳咳。"
姜晦明不急不緩地搖著扇子,從迴廊拐角走了出來,面帶微笑。
兩人瞬間噤聲,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鵪鶉,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姜、姜師兄……"
"嗯。"
姜晦明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如常:"方才那番話,我若是沒聽錯,似乎是在談論玄清師叔與炎小師兄的私事?"
"沒沒沒,我們只是——"
"我懂的。茶餘飯後,總要有些談資才不算虛度光陰。"
姜晦明慢慢走近:"不過,既然二位談性這麼濃,不如移步到我那兒坐坐?我最近新得了些好茶,邊喝邊聊,如何?"
兩人臉色瞬間煞白。
"不,不了不了哈哈,姜師兄我們還有事——"
"這般急著走做什麼?"
姜晦明扇子一收,往掌心輕輕一敲:"我方才聽你們聊得那般投入,倒也有些好奇。玄清師叔那天削了半座山頭,是哪半座呢?我想想,是東邊的、還是西邊的?我好記下來,日後見了炎小師兄也好求證啊。"
嘖。
看來以後太虛宮的收徒標準要提得更高才行。
他轉身正要走,卻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過頭。
迴廊另一端的柱子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白的長衫,肩上挎著一個布褡褳,披著偽劣的太虛宮弟子服,腰間掛著幾個不知裝了什麼東西的小葫蘆,看起來像是走街串巷的遊方郎中或者貨郎。
可偏偏他頭上壓著一頂帽檐極寬的竹笠,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而那雙從帽檐下露出來的眼睛蒙著一層翳,無光,像是瞎的。
瞎子?遊方郎中?
嗯…走路的步伐未免也太利落了些。
外人?為什麼會在太虛宮?
"這位道友,可是迷路了?"
那人微微側過頭,竹笠下的臉轉向他的方向:"啊?啊!咳咳!敢問這位仙長,這裡可是太虛宮?"
姜晦明眼皮一跳。
呵呵。
"正是。"
"太好了!"那人語氣裡帶著一股恰到好處的欣喜,"不瞞仙長說,小可我是隔壁城許家莊的遊方郎中,聽聞太虛宮的靈草天下聞名,想上來采幾株……結果走著走著就繞暈了。"
姜晦明笑吟吟地聽完,點了點頭:"許家莊的?那莊裡的許員外可還好?"
"啊?許、許員外……"
那人頓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好著呢,前些日子還托我給他把了把脈,身子骨硬朗得很,一頓能吃三碗飯。"
"哦——那真是太好了。"姜晦明的笑容更深了幾分:"不過許員外五年前就搬去北域了,我前些日子還聽人說他在那邊開了間藥鋪,生意興隆。你怎麼在莊裡給他把的脈?"
空氣安靜了一瞬。
「……」
那人撇嘴:「嘖,老狐狸。」
姜晦明:「呵,小狐狸。」
那人語氣里沒了方才的偽裝,換上了一副懶洋洋的腔調:「厲害,太虛宮的弟子果然名不虛傳。」
姜晦明:「……」
是個人都覺得你有問題吧???
"不過嘛——"那人把竹笠往肩後一甩,"我確實不是來偷靈草的。我是天機閣的人,姓溫,仙長叫我溫兄就行。"
姜晦明微微一頓,天機閣?
他重新打量了面前這人幾眼。
天機閣在修真界是個特殊的存在,不屬任何宗門,世代以搜集、整理天下情報為業,看似與世無爭,實則脈絡深廣,連四大家族都要給幾分薄面。
好吧,雖然姜家偷偷塞了很多人,但天機閣地位依舊不可動搖。
溫兄見他沒說話,又補了一句:"我來太虛宮不是公幹,純粹是私事。你們太虛宮前陣子不是出了件大事麼?我…我們天機閣自然要記錄一下的。我自告奮勇來收集點資料,回去好寫個完整的記錄。"
姜晦明:"……"
"怎麼?不相信?"
"不,我信。"姜晦明笑了一下,"天機閣的人,確實有這癖好。不過——"
他把扇子一合,往掌心輕輕一拍,慢慢往前踱了一步:"既然是來收集資料的,那總該有個規矩吧?我們太虛宮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隨便打聽的。你方才那番話,若是被我稟報給玄清真人……"
"別別別!!!"
溫兄立刻換了副面孔,雙手合十,朝他一拱:"小兄弟,我這不是還沒開始問嘛?你看我連個紙筆都沒掏出來呢。"
"沒掏是因為還沒來得及吧。"姜晦明微笑。
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