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閣的人，姜晦明是知道的。
不僅知道，還很熟悉。畢竟姜家那些見不得光的往來啊，族中長老們藏在密室里的密信啊，還有嫡系子弟在外頭惹了禍又悄悄被壓下去的風聲……至少有三分之一，最後都會在天機閣的某卷檔案里留下幾行蠅頭小楷。
這些人看似中立，實則比誰都精明。
溫兄從袖子裡摸出一枚銅色令牌，在姜晦明眼前一晃。
嗯……確實是真的。
「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溫兄把令牌收回去：「不過小兄弟，令牌看完了，能讓個路不？我還有正事要辦。」
「什么正事？」
「自然是記錄太虛宮近日的大事件！」
溫兄器宇軒昂，握緊雙拳：「那四位弟子在魔界失蹤半年又平安歸來！這事兒擱哪兒都算得上是修真界的大——新——聞！我們天機閣，嘿，當然要留個詳細的記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再說了，我聽說那位玄清真人為了救徒弟，直接撕裂空間闖進去……這等壯舉，若不記下來，簡直是暴殄天物！」
姜晦明看著他，眼角微微一抽。
溫兄湊過來：「小兄弟，你既然猜到了我是來幹什麼的，那不如幫個忙？」
「什麼忙？」
「你看起來在太虛宮待了不少年頭，跟那位炎小師兄應該也打過照面吧？有沒有什麼有趣的見聞分享一下呀？」
姜晦明：「……」
後面半個時辰，溫閒之就被姜晦明反向敲了一筆買書錢和方荷村的情報，也沒問到什麼。不過姜晦明接過錢袋後，又退了大半，剩下的還給對方當了投資。
所以未來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莫名成了《修仙界的二三事》的背後股東之一，也是後話了。
一無所獲的溫閒之嘆道：「好吧，我就最後問一個。」
「嗯？」
姜晦明：？
「哪種話本？」
「就是那種啊，那種。」
溫兄壓低聲音，眼神變得幽深：「師徒之間的曠世奇緣。」
姜晦明：「……」
他緩緩把扇子展開，遮住自己抽搐的嘴角。
「沒有。」
溫兄的臉垮了下來：「真沒有？」
「真沒有。」
「不可能啊……我明明聽說你們太虛宮有一位神秘的同行，筆名『觀山客』，專寫這種調調的話本，據說寫的是真人真事隱去名姓，把玄清真人和他那位小弟子之間的日常寫得那叫一個——誒，你怎麼走啦？」
觀山客。
那tm不就是周子衡那傢伙嗎？
姜晦明已經轉身走了。
「喂！小兄弟！別走啊！」
溫閒之的聲音還在身後追著，姜晦明卻已經步伐堅定地拐過了迴廊的轉角。
直到確定那道視線徹底消失了，他才在一棵老槐樹底下停住腳步。
天機閣的人，果然一個比一個難纏。
他直起身，正要繼續往自己的院子走，卻遠遠看見前方廊下站著一個人。
嬴無雙正靠在他院子前，雙臂環抱，歪頭笑著看他。
看樣子等了好一會兒了。
姜晦明一愣：「你…回來了？」
「剛回來。剛才跑什麼呢？」
嬴無雙快走過來：「老遠就看見你跟一個戴斗笠的傢伙聊了半天，聊完了又跟後面有狗追似的跑。怎麼，那人欠你錢？」
姜晦明適當地和他保持距離：「一個自稱天機閣的人，來打聽你們失蹤那半年的事。我跟他周旋了幾句，沒得逞。」
嬴無雙臉很臭：「哈？天機閣？」
姜晦明擺手。
嬴無雙：「那些天機閣的，成天就知道挖人牆角探人隱私，跟蒼蠅似的，趕都趕不走。」
姜晦明：「不氣不氣。」
他罵完，才想起自己來的正事，語氣里那股衝勁消下去一些，換成了一種帶著幾分懊惱的語調：「對了，青雲城那邊，我可能去不了了。」
姜晦明一愣。
「家裡那邊來了人，說北域我父母那邊有點事，非得我回去一趟。」
嬴無雙的眉頭擰成一個結：「我已經跟我叔吵了一架了，但我們家那些老頑固，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這句話說得又快又含糊，生怕慢了就會後悔似的。
姜晦明看著他，一時沒有說話。
「我以為…你聽到這消息，就出發了呢。」姜晦明緩緩說。
「本來是。」
嬴無雙：「但是我總感覺我走之前，得來跟你說一聲。」
風從廊下穿過，帶來遠處演武場弟子們練劍的呼喝聲。
姜晦明垂下眼，似乎在斟酌措辭。
隨後破罐子破摔，直接問：「你父母他們……」
嬴無雙頭疼：「他們想跟我說一門親事。」
姜晦明：「………………」
扇子也不搖了，眼睛也不眨了，呼吸也停了。
「你！你別誤會！我回去是想當面拒絕他們的！！！我爹娘就是閒的，看我到了年紀，想給我張羅，我已經傳信回去說我有心上人了！」
姜晦明：「………………」
姜晦明心都涼了半截：「心，心上人……？」
嬴無雙越描越黑，急得臉都紅了：「不是！只是，只是想堵我父母的嘴！我沒……」
那句話卡在喉嚨里，像是被自己的舌頭絆了一下。
「我沒……我沒那喜歡其他什麼莫名其妙的人。」他別開視線。
「……」
姜晦明：「那你專程跑這一趟，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嬴無雙把視線轉回來，瞪著他，像是被這句話噎了一下，神情裡帶著一絲惱怒。
「不然呢？我吃飽了撐的？」
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又壓了回去：「……我怕你一個人悶得慌。到時候青雲城那邊又是炎長晏又是周子衡，李鷗瑤又靠不住，蘇晚棠又膽小，沒個能好好說人話的。」
他偏過頭，聲音悶悶的：「我本來答應要去的。」
「我知道。」
姜晦明無奈笑了笑。
他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住又鬆開，攥住又鬆開……反覆幾次，那種又酸又脹的感覺從胸口一直漫到指尖。
「那你就早點回去吧。」
姜晦明這麼說。
「青雲城那邊有陳師姐和何師兄在，不會出什麼大事的。你回了北域，處理完了再趕過來，也一樣。」
嬴無雙沒有說話，只是悶悶看著他。
「那你照顧好自己。」他突然說。
誒？
「別老是跟我頂嘴啊……」嬴無雙無奈摸著後腦，語氣裡帶著一點彆扭的意味，「我真的，我去去就回。而且我才不會和你之外的傢伙成親呢。」
姜晦明緩緩睜大眼。
心跳加快，漸漸變得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