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城果然熱鬧。
自打拍賣會的消息傳出去後,這座李家經營了數百年的城池就像一顆被重新點燃的星子,日夜不歇地亮著。
姜晦明坐在客棧二樓的窗邊,喝著小茶,吹著小風,十分愜意。
樓下街角,周子衡正拉著蘇晚棠在靈獸攤前蹲著挑挑揀揀。
姜晦明看著看著,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倘若人生是一幅畫,那太虛宮給打底的宣紙,這群人給添的墨色,已經在姜晦明的人生中濃得化不開了。
可惜,有一個人沒來。
嬴無雙回北域了。
「我沒……我沒那喜歡其他什麼莫名其妙的人。」
「我怕你一個人悶得慌。」
「我才不會和你之外的傢伙成親呢。」
嘖。
嘖嘖嘖嘖嘖嘖。
姜晦明把摺扇合上,抵住眉心,輕輕嘆了口氣。
嬴無雙那個木頭,大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他垂下手,看著街對面的屋頂。
那隻說不會和他之外的傢伙成親的笨蛋,這會兒大概正騎著他的火羽雕往北飛。風會把那頭總是亂糟糟的頭髮吹得更亂,此刻那人嘴裡一定在罵罵罵。
姜晦明忍不住笑出聲來。
「姜師兄在笑什麼?」
蘇晚棠不知何時上了樓,站在客房門邊,手裡捧著一袋剛買的小吃,怯怯地看著他。
「不,沒什麼。」姜晦明轉過身。
「只是春暖夏涼,也不知北域是否和這裡一樣。」
蘇晚棠:?
北域?
哦!
姜師兄在想嬴師兄呢。
姜晦明也沒解釋,只是低下頭,喝了一口茶水,像是要把那點期待和笑意一同咽下去。
一切都安安靜靜地熱鬧著。
可誰能想到,這樣的熱鬧,會在一夜之間碎得如此徹底呢。
拍賣會當天,那晚從地底湧出的暗紅色光芒,籠罩了整個青雲城。
魔氣如潮水般噴涌而出,所過之處地板瞬間泛黑,連空氣都變得黏稠沉重。
他在第一時間撐開了木靈屏障,護住了身側的樓閣,但隔著半座城,他聽到了哭喊聲、尖叫聲、碎石墜落的聲音……還有某種不屬於人間的,屬於魔獸的低吼。
他在廢墟間穿梭了一整夜,救治傷患,疏散百姓,周旋於那些從裂縫中爬出的怪物之間。
到天邊微微泛白的時候,他的靈力和體力都已經消耗了大半。
直到炎長晏用若木淨化了大部分魔氣,城中的局勢才真正緩和下來。
「……」
唉。
姜晦明其實並不太意外會在青雲城見到慕容瀾。
或者說,早在看見玄天宗那位「凌瀾」的第一眼,他就隱約有了某種預感。
連他自己都說不準究竟是認出了什麼,還是僅僅因為那人走路的姿態還有側頭的角度,都太過熟悉?
此刻,他在廢墟間穿行,停在了一處角落。
玄天宗的弟子服穿在凌瀾…不,慕容瀾身上,看起來意外地合襯。
她就靜靜地站在一處坍塌的牆垛旁,腳邊倒著一個人。
凌義霄,玄天宗首席弟子,元嬰初期修為,前不久還在主持劍陣,擋下了兩波從裂縫中湧出的魔獸。那時姜晦明遠遠見他一面——面容沉靜,劍意凜然,指揮若定……和嬴無雙很像,又不太像。
可現在,凌義霄仰面躺在碎石之間,胸口有一道貫穿傷,傷口邊緣整齊,像是被極其鋒利的劍刃一擊斬開。
生命逝去,血……卻沒有完全乾透。
慕容瀾微微側過頭,像是感知到了身後的視線,卻沒有轉身。
他們之間唯有沉默。
慕容瀾終於轉過身來。
她那張臉覆著玄天宗弟子的偽裝,五官平淡無奇。
但此刻,唯獨那雙眼睛,姜晦明一眼就認了出來。
唉。
麻煩。
「你不吃驚?」她突然開口,聲音大約是用了某種變聲的法門。
姜晦明冷下臉:「玄天宗的弟子死在青雲城,李家和太虛宮都有責任……你到底要做什麼?」
「只有他死了,玄天宗才會亂。」
慕容瀾淡淡道:「而他活著,白骨道的計劃就會提前,我需要一個混亂的玄天宗。信不信由你,姜晦明。」
「……」
姜晦明沉默了片刻,咀嚼這句話的分量。
「所以你殺了他,是為了搗毀白骨道和玄天宗?他們難道——」
慕容瀾打斷他的話:「姜晦明。」
姜晦明:「……」
慕容瀾:「你從小在姜家長大,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
怎麼會不知道呢?
「我要殺的人,從來都不止凌義霄一個……今天是他的死期,明天可能是別人的。你如果不想被卷進來,最好當做什麼都沒看見。」
是啊,是啊。
他們兩人在姜家,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孩子,蒙住眼睛與耳朵,你們什麼都沒看見和聽見。」
「…………」
「我什麼都沒看見,你走吧。」姜晦明微微側頭說。
畢竟凌義霄不是嬴無雙,也不是太虛宮的人。
與他無關,不是嗎?
與此同時,天上,炎長晏和畢方之間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已經接近尾聲。暗色的魔氣正在被一層層剝離,金紅色的光芒開始從那隻巨鳥的體內透出來。
姜晦明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天空很高,灰藍色的雲層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色。
那道小小的身影懸在半空中,被光芒裹著。
他忽然想到嬴無雙。
不知道那笨蛋現在飛到哪了呢?
若是那笨蛋在這兒,大約會說「該死」然後拔出劍衝上去,再把所有人都罵一遍吧。
……不像他。
視線落回前方,慕容瀾早就沒了身影。
他也趁著沒人離開了兇殺現場。
姜晦明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好人。從小到大,姜家教給他的第一課就是活著比什麼都重要,而想活著就得比別人更會算計。
陣修這行當本就講究步步為營,一子落下,後面十步二十步的走向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他只是把這一套用在了做人上罷了。
所以,其實他並沒真的對放跑慕容瀾這件事耿耿於懷。
好吧,他和她本身關係就很水火不容了。
不久後,他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周子衡。真好,他依舊這麼大大咧咧,樂觀向上,還向他炫耀他殺了好多魔獸。
周子衡:「話說,老薑,你看到晚棠了嗎?」
姜晦明一愣。
「她沒和你一起嗎?」
「……」
兩個人內心同時咯噔一下。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