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晦明趕到時,先看見的是地上那攤暗紅色的血窪。
血是從蘇晚棠袖管里滴下來的,沿著她垂落的指尖,砸在地上。身形被廢墟的陰影切成單薄的一道,站在兩個倒地的魔修之間。
金靈根被強行催發後殘留的銳意,像無數把看不見的刀鋒插在空氣里。
姜晦明認識蘇晚棠也有六七年了。
她入太虛宮那年,十歲出頭,個子矮矮的,見人先低頭,跟誰說話都先說「對不起」。李鷗瑤頭一回跟她搭話,她愣是連退了三步,差點撞翻走廊上的花盆。後來熟了,話也不見多,總是安安靜靜縮在角落裡聽人講話。
她像一團被揉皺了的紙,努力把自己塞進別人畫好的格子裡。
姜晦明站在拐角的陰影里,布下陣法。
魔修的表情還凝固在狂笑上,瞳孔里的光卻迅速黯淡下去。
身子一歪,倒地,再也沒動。
這時周子衡才從拐角那頭衝過來,扯著嗓子喊他們的名字。
姜晦明緩緩從陰影里走出來。
他看著蘇晚棠那隻懸在半空,本要補最後一擊的手,指尖的金光還沒來得及收斂,微微顫著。
她整個人繃到極限,肩膀僵硬,呼吸淺而急促,那雙總是不敢直視人的眼睛此刻睜得很大。
她看見他的那一瞬間,所有剛才凝成的凌厲和銳氣都碎了。
她猛地縮回去,手攥住劍,手指關節泛白,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聲音一下子矮下來。
「姜師兄……?」
她在害怕。
姜晦明記得,上一次見到蘇晚棠露出這種眼神,是好幾年前太虛宮小比,她不小心用劍氣劃傷了慕容瀾的胳膊。
那之後她躲了兩天,不敢出房門,最後還是慕容瀾把她拎出來,主動跟她說沒關係,下次再來。
那時候她也是這個表情。
——像是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恨不得把自己縮到地縫裡去。
「……沒事吧?」
姜晦明:「抱歉,一直被傷患纏著,都沒發現你不見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巧,仿佛他剛辦完事回來,而蘇晚棠只是迷了路。
周子衡跑過來,大概是看見了地上的兩具屍體,嘴張了張,最後憋出幾句語無倫次的安慰話,還伸手拍她腦袋。姜晦明沒忍住,笑著給了周子衡後腦勺一下。
「走吧,」他把摺扇合攏,敲了敲蘇晚棠的肩,「這裡待久了晦氣。」
他非常體貼地轉過頭,沒去看對方洶湧的淚水。
他悄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內側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是剛才被蘇晚棠周身溢散的金靈根餘韻割到的。
他的陣盤布料是特製的,尋常刀劍都劃不破,那道痕卻利落得不像話。
極致金靈根啊。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詞,眼神暗了暗。
白骨道的護法。
標記。
煉製劍胚。
嘖。
他面上什麼情緒都沒有顯出來,從背後看過去,就是一個閒庭信步的青年修士。周子衡在後面嘰嘰喳喳找話題,蘇晚棠小跑著跟上來。
他忽然想,如果嬴無雙在這裡,看到蘇晚棠變成這樣,大概會直接拔劍把青雲城和白骨道翻個底朝天。
而他呢?
他把垂下眼眸,眼底閃過鋒利的算計。
他會更耐心一點。
布陣這種事,講究的是埋得夠深,等到該收網的時候,一子不落。
不過……沒想到最後玄清師叔會出現在這裡。
還沒仔細思考,就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堪比殺豬的慘叫。
「啊啊啊贏師兄我恐高啊啊——!!」
嗯?
這聲音……有點耳熟。
他還沒來得及抬頭,就聽見另一道更響亮的嗓門從半空中砸下來:「太虛宮在此,閒雜人等給我退——額?」
那個「額」字拐了八個彎,尾音裡帶著茫然。
姜晦明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好吧,純粹是出於對嬴無雙落地時一定會濺起一片灰塵的經驗判斷。
果不其然。
「轟」的一聲,兩道身影砸在城門口的青石板上,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煙塵。圍觀群眾呼啦一下散開,又在三息之內呼啦一下圍回來。
嬴無雙單膝跪地,一手撐在地上,另一隻手還攥著姬文夜的後衣領。那個被拎了一路的少年此刻癱在地上,四肢攤開,像一張被拍扁的煎餅,嘴唇翕動著,對著大地喃喃:「謝謝大地媽媽……謝謝你……平的真好……」
姜晦明:「……」
好丟人。
就在這時,嬴無雙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姜晦明身上。
嬴無雙:「……」
一隻準備打架的貓,突然發現對面站著的是自己家鏟屎官。
哈哈。
隨後,經歷了損友們的調侃和炮轟後,嬴無雙忍無可忍,徹底怒了!
打打鬧鬧了好一會兒,姜晦明微微一笑,扇子在掌心一合:「好久不見,北域的風沙可還親切?」
嬴無雙:「我……」
嬴無雙撇嘴,想說什麼,但旁邊癱在地上的姬文夜忽然發出一聲極其痛苦的呻吟,撐著地面試圖爬起來,結果腿一軟又跪了回去,聲音帶著哭腔:「姜、姜師兄……我以後再也不飛了……」
姜晦明還沒答話,周子衡已經從人群里擠了出來,一臉幸災樂禍地湊到姬文夜身邊。
平安無事,可喜可賀。
為了慶祝一下,他們還專門約在炎長晏的屋子裡打牌。
周子衡輸得滿地打滾,罵罵咧咧說「天道偏心」,嬴無雙本來就臭的臉黑了三個度,捏著牌的手指關節咔咔響,恨不得直接把牌捏成灰。只有炎長晏,盤著腿,脊背挺得筆直,嘴角始終掛著那抹非常非常開心的笑意。
不止如此,姜晦明還注意到,炎長晏的目光時不時會往窗外飄一下。
窗外是夜色,是李家客院的長廊,是廊下那排被風吹得微微搖晃的燈籠。
按理說什麼也沒有。
但炎長晏還是時不時會往那裡看。
然後周子衡又輸了。
「不玩了!我再也不玩了!」周子衡把牌一推,整個人往後一仰,癱在地上,像一條被曬乾的鹹魚,「你這個人的運氣是不是被天道開過光?你一晚上贏了八次!」
「運氣好也是我的錯?」炎長晏歪頭,語氣無辜。
嬴無雙冷哼:「你肯定用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手段。」
「你搜。」炎長晏攤開雙手,掌心向上,「隨便搜。搜出來我把這牌吃了。」
嬴無雙當然不會真的去搜,只是瞪了他一眼,把牌丟回桌上。
姜晦明慢悠悠地收攏自己面前那幾張牌。
那孩子還在笑。
牌局散了,各自回了房間。
他不禁想,之前玄清師叔出現了一面就不見了。甚至那天回來之後,那孩子似乎比之前更黏那位「子虛道友」……話說咱們太虛宮有這個人嗎……?
等等。
那個「子虛」說他叫「子虛」,似乎是周沉師叔新收的弟子,和炎長晏只是同門關係——但今晚的牌局,炎長晏每一次往窗外看的方向,分明是那位「子虛道友」被安排住的廂房的方向。
玄清師叔不久前不見,然後失蹤的「子虛」又來了。
姜晦明:「……」
不行,不能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