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青雲城一別,修真界難得太平了一陣。
有一天,姜晦明正在擺弄一套新入手的陣盤,嬴無雙風風火火地從外面闖進來,張口就是:「老薑,你聽說了沒——?」
姜晦明頭也沒抬:「嬴兄,我這套陣盤價值三百靈石,你若是把它踢翻了,我就把你掛在太虛宮山門上晾三天。」
嬴無雙硬生生剎住了腳步,鞋尖堪堪停在陣盤邊緣10cm處。
姜晦明:「說吧,什麼事?」
嬴無雙:「炎長晏那小子要出門歷練了!天吶!那個自稱玄清的寶寶的傢伙居然要獨自一人出去玩兩年!」
姜晦明:「哈?」
「不可能吧,玄清師叔不會同意的。」
嬴無雙:「呵,就是他同意的。」
姜晦明:「……哇哦。」
他好愛。
不過呢,姜晦明不像嬴無雙那樣找不到對手的鬱悶,他其實不怎麼怎麼介意這件事。
他見過太多人來人往,知道相遇本就是短暫的,能在太虛宮同窗這幾載,已經是緣分了。
只是偶爾在冬夜山風很冷的時候,聽見竹葉沙沙作響,會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那孩子在窗沿上倒懸的模樣。
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不過現在倒是不用想了,那對小夫夫該膩歪還是會膩歪。
姜晦明歪過頭,看著台上那對壁人含情脈脈的眼神,忍不住牙酸。
他心想:炎長晏這小子,就算成了親,那股子折騰人的勁兒大概也不會變。
想到這裡,姜晦明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嬴無雙,對方正在喝酒,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台上那對新人的方向。
姜晦明:「老嬴,你眼珠子要掉出來了呢。」
嬴無雙回頭瞪他:「嘖,我哪有!」
「是嗎?可我瞧著,你兩隻眼睛都黏在那對新人身上了。」
「我那是替他們高興!你懂什麼!」
姜晦明笑道:「嗯,我懂。」
嬴無雙鬱悶:「……」
「你懂個屁!」
他說完這句,又灌了一大口酒,仿佛這樣就能掩飾什麼。
姜晦明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盞,淺淺地抿了一口。
——沒想到能在這裡和你重逢。
重逢,是在太虛宮叩仙門的那一次四目相對的時刻,也是在練武場上穿行而過的身影重新相遇的時刻,更是天闕秘境中,生死相依又肝膽斷腸的時刻。
姜晦明一直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相逢,就像陣法的節點。
有的節點是必由之路,無論你走哪條線,終究會繞回那個點上。
而有的節點,則要你走了很遠很遠,甚至在泥濘中摔了不知多少回,才會在某一刻猝不及防地發現——原來你們早已在這條路上同行了許久。
太虛宮便是這樣一個節點。
他被命運推到此地,又在此地,遇見了那些註定要遇見的人。
此時席面正熱鬧,百來桌流水席從正殿擺到前院,太虛宮的弟子們笑鬧成一片,連平日端著的長老們都放開了臉。
真好啊……
姜晦明低頭抿了一口酒,又看向那對彼此追逐的師徒。
他們跑出了殿外,遠遠見著,玄清師叔似乎直接把炎長晏連人帶紅蓋頭橫抱起來,那孩子也不掙扎,只是摟著他師父的脖子咯咯笑。
姜晦明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那孩子終於得償所願了。
這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還沒落下,臉頰上忽然貼上來一片溫熱的、帶著酒氣的動作。
很輕,一觸即離。
姜晦明的動作頓住了,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緩緩轉過頭。
嬴無雙就坐在他旁邊,臂肘撐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痴痴地看著他。
"你…你……你在……?"
姜晦明的大腦瞬間反應不過來了。
卻在觸及姜晦明面容的瞬間聚焦了。
在另一片鬨笑和鮮紅的光暈下,他們於此寂靜的一隅,傾聽著彼此那澎湃卻從未被宣洩的愛與念。
「哈……」
嬴無雙突然笑了。
眼底沒有任何劍拔弩張的意味,只剩下被酒意泡軟的溫柔和慶幸。
他忽然往姜晦明那邊又傾了一點,額頭幾乎要抵上姜晦明的肩頭,聲音輕到幾乎被滿堂喧鬧蓋過去:
"…你還活著,真好啊……"
嬴無雙大概真的醉了。
醉到忘了自己平日裡最在意什麼體面什麼架子,忘了滿座賓客里多少雙眼睛正在往這邊瞟。
可姜晦明已經無暇顧及了。
周圍那些聲響,全部像隔了一層水幕似的遠去了。
只剩下耳膜深處自己心跳的轟鳴。
他……
難道他…
他也喜歡……
姜晦明下意識抬起手,扶住了嬴無雙的肩背。
掌心底下是滾燙的,隔著衣料傳過來,帶著一點北域人特有的骨骼稜角。嬴無雙的肩膀很寬,肩胛骨的輪廓在他掌心下清晰分明。
如果這不是夢呢?
如果這個人不是因為喝醉了才說出那種話呢?如果那些被酒意泡軟的溫柔,是真的呢?
「嬴無雙,你……」
結果脖頸處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姜晦明:「…………」
隨後,嬴無雙的腦袋歪向一邊,徹底壓進了他肩窩裡,重量全部傾了過來。
他睡著了。
姜晦明:「:)」
這個王八蛋。
姜晦明抓著他的肩膀往後扯,隨後毫無預兆地伸手,捏住了嬴無雙的鼻子。
嬴無雙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嘴巴下意識張開。
並沒有醒,只是換成了用嘴呼吸,繼續睡得昏天黑地。
「噗……」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氣悶。
跟狗狗一樣。
也難怪吳師兄會喜歡狗。
確實可愛。
「你倒是睡得安穩。」他笑罵了一句,鬆開手,任由嬴無雙的腦袋重新歪回他肩窩裡。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湊了過來。
蘇晚棠端著一杯酒,像一隻做賊的小貓,縮著肩膀,壓低聲音喚他:「那個,姜師兄……」
姜晦明抬眼,看見她神色有些緊張,目光在他和嬴無雙之間飛快地來回掃了一下。
「怎麼了?」他語氣不自覺地放輕了些,怕吵醒肩上那個醉鬼。
蘇晚棠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最後還是咬了咬唇,小聲說:「姜師兄,嬴師兄他……他雖然不讓我說,但是我覺得你應該想知道——他之前最近一直在找慕容師姐的線索。」
姜晦明一愣。
蘇晚棠緊張地摸酒杯:「嗯……那時我們以為你…你被慕容師姐殺死了……他就一直一直在查白骨道和姜家的事情,他總覺得慕容師姐還有別的隱情。」
「他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連回來參加婚禮都是硬撐著的……所以,所以…姜師兄,你知道嗎?嬴師兄真的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