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喧鬧像隔著一層水,遠遠地浮在姜晦明耳邊。
他坐在偏席,肩上壓著嬴無雙那顆沉甸甸的腦袋。
蘇晚棠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嬴師兄真的很想你。
從那些天闕秘境裡與慕容瀾對峙,劍氣貫胸卻沒想到是假死脫身,再到醒來時看到慕容瀾那張冷漠又疲憊的臉……所有那些他以為已經翻篇的往事,忽然全涌了上來。
天闕秘境中,他站在一片泥濘的沼澤邊緣,看著那柄穿過胸口的劍。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滲進衣料里,洇開一片暗色的濕痕。
疼。
比想像中要疼得多。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
不過,被慕容這傢伙殺死,也不是什麼壞事……對吧?
姜晦明跪在泥地里,向前栽倒。
黑暗合攏之前,他最後看到的是一片灰白色的霧氣和頭頂那輪被霧氣模糊得只剩一圈光暈的月亮。
對不起,嬴無雙……沒想到最先死的會是我啊……
「…………」
好累……
為什麼死亡會這麼累呢?
不對啊,死了怎麼還會有意識?
難不成他現在在地獄?
!
姜晦明瞬間睜開了眼。
灰白色的岩頂……?這裡是哪裡?
空氣里沒有沼澤的濕腥,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藥草味。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能。
能動的。
他慢慢側過頭,視線從模糊到清晰,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人。
慕容瀾坐在他旁邊,背靠著一面石牆,手上正在琢磨把劍。
姜晦明張了張嘴,喉嚨乾澀:「……我沒死?」
她瞥了眼:「你死了。」
姜晦明:「……?」
「我把你的命換到了一具新軀體裡,舊的已經丟在沼澤里餵泥了。」
慕容瀾移開視線:「不過你也確實死了一次。心跳停了約莫十分鐘,靈魂也離體了半寸。若非你在死前那一刻依舊有想活下去的念頭,就算是我也可能拉不回來。」
姜晦明:「……」
等等,讓他緩緩。
這個人真的是慕容瀾???
姜晦明緩緩坐起來,逐漸適應這具新身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是他原來的模樣……
「你用了什麼?」他問,「這具身體,是——」
「殼替。」
慕容瀾:「冰宮那邊的秘術,用靈力和妖丹塑成的軀殼,能完美承載靈魂。不這樣做,姜家的烙印會一直在你身上,你永遠也別想逃脫。」
「代價?」
「代價是施術者會折損自身修為。」
姜晦明一怔:「你……折了多少?」
「一境而已,不多。」
姜晦明看著自己的手指。
五指張開,併攏,又張開,每一根指節的動作都流暢而精準,與他原身的手毫無二致。
"一境修為……你說得輕巧。"姜晦明把目光從自己手上移開,看向她,"靈力虧空會留下暗傷,冰宮的殼替之術我雖然不了解,但我知道所有涉及靈魂轉移的術法都有代價。折損一境只是表面的,內里的經脈損傷呢?"
慕容瀾:「關你什麼事?」
姜晦明:「那你費這麼多心思,卻不真的殺我,又是什麼意思?」
洞窟里安靜了幾息。
篝火的光芒在他們之間輕輕跳動了一下。
"你死了對我有什麼好處?"慕容瀾突然開口。
"我需要一個能看得清姜家全局的陣修。你比其他人都了解姜家內部的東西,而且——難道我殺死你,就可以救回我早已死去的家人嗎?"
她把劍「錚」一聲插回鞘里,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姜晦明。
「所以這個期間,身為『死人』的你,只能跟著我先把姜家滅了。」
姜晦明:「……實不相瞞,我挺願意的。」
慕容瀾:「哼。」
洞窟里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姜晦明笑了。
那笑聲在灰白色的洞壁之間輕輕迴蕩了兩圈,帶著某種他自己都沒想到的釋然。他仰頭靠在身後的岩壁上,閉了閉眼,喃喃道:「……真沒想到,最後把我從姜家那灘泥里拽出來的,居然是你。」
慕容瀾移開視線:「順手而已,我只是需要人手。」
「嗯,我知道。」
慕容瀾翻了個白眼。
「笑夠了?」她問。
姜晦明:「哈哈,夠了夠了。」
隨後,慕容瀾把一樣東西拋過來。姜晦明下意識接住,展開一看,是一件黑色的斗篷,質地厚實,兜帽寬大,內側還有一個白面具。
"穿上那個。"慕容瀾說,"在姜家徹底倒台之前,你不能讓人認出你。這件斗篷和面具能遮蔽靈力氣息和面部輪廓,只要你不主動摘,就算是嬴無雙站在你面前,也認不出你是誰。"
"哦?你早就準備好了?"他抬眼看她。
慕容瀾:"順手做的。"
"你順手做的還挺全。"姜晦明把面具扣在臉上試了試,大小剛好貼合面部輪廓,視野也沒有太大阻礙。
「不過……」
姜晦明指了指另一側昏迷的雪霽,問:「那這位冰宮的聖女也是你的合作者?」
慕容瀾回答:「是。但別讓她發現你的身份,她很不穩定。」
「好吧。」
"對了,"姜晦明忽然想起什麼,"你有辦法通知太虛宮那邊嗎?我……"
他說到一半,話頭停住了。
慕容瀾的腳步也跟著微微一頓。
那時,他在想什麼呢?
好像只是有點怕大家太擔心他,或者誤會慕容殺死了他,好像也沒什麼……
死過一次的人,對很多事情都看得開了。
所以那時候他覺得自己還挺賺的。
一條命換一次徹底的自由,怎麼算都不虧啊。
可他此刻坐在婚禮的偏席上,肩上壓著嬴無雙那顆沉甸甸的腦袋對方均勻而沉重的呼吸聲傳來,還有晚棠方才的話……那種什麼都無所謂的感覺忽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便是剜在心口的鈍痛,每時每刻都在提醒他某種他當初刻意忽略的東西。
他當時忘了……忘了他這條"死掉"的命,在另一個人那裡留下了什麼。
死亡帶來的那種鬆弛感太大了。
像是有人把他從小背到大的那副殼子從身上撬下來,露出裡面一層還帶著鮮血和潮氣的新皮。每一個毛孔都在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剛出生的人第一次感知到自己的脈搏。
之後,之後……這個詞多好啊。
像一個可以無限延展的藉口,把所有沉重的東西都推給未來的自己去扛。
可是在嬴無雙眼中,姜晦明已經沒有「之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