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無雙醒來的時候,後腦勺下面墊著個軟軟的微微起伏的東西。
這感覺很陌生。
他的枕頭從來都是硬的,畢竟嬴家的習武之人枕蕎麥殼或竹枕,說枕軟了會懈了骨頭。太虛宮雖然沒這規矩,但他也從來沒改過習慣。
所以當他感覺到那處柔軟,第一反應是警覺。
他猛地睜開眼。
手已經下意識摸向腰間。
劍不在……??
等等,也對,婚禮上誰敢帶兵刃入席。
視線先是模糊的,酒意還未完全褪去,像有一層薄紗糊在眼球上,他眨了兩次,景物才慢慢聚焦。頭頂是一棵老槐樹的枝椏,細碎的月光從葉隙間漏下來,斑斑點點地落在他的臉上。
他躺著。
後腦勺墊著的溫熱觸感……?
嬴無雙呆滯地看著正垂頭微笑的那張臉。
「沒想到會睡這麼久,看來酒量不行啊,老嬴。」
聲音從上方傳來,猶如春末的風,拂過來的時候不覺得什麼,等過去了才發覺身上已經暖了。
嬴無雙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他的後腦勺此刻正貼在姜晦明的大腿上。
隔著衣料傳來的溫度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實感。像整片大地在他後腦勺下面穩穩地撐著,讓他所有的警惕和力氣都變得不知該往哪使。
他想坐起來,但腦子裡的惶恐和四肢的酸軟讓他沒能立即動彈。
於是他只能以一個極其被動的姿勢仰躺著,視野里倒著姜晦明那張臉。
那張魂牽夢縈的面容……
姜晦明見他呆呆地望著自己,也不催,只是晃了晃手裡的槐葉:"怎麼,還沒醒透?"
嬴無雙張了張嘴,花了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但說出來的話略顯心虛:"……你什麼時候把我帶出來的?"
"有一會兒了。"
「你喝醉了,在宴席上睡著了,我就把你帶出來了。」姜晦明輕哼:「總不能讓你在那麼多同門面前丟人現眼吧。嬴帥要是知道自己的兒子在人家婚宴上睡成死豬,怕不是要連夜從北域殺過來打斷你的腿。」
"我沒睡成死豬。"嬴無雙下意識反駁,但後腦勺傳來的觸感讓他後半句話的氣勢泄了一半。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不自然地移開,盯著姜晦明懸在他身上的手。
"嗯?看什麼呢,有什麼好看的?"
"不……沒什麼。"嬴無雙別過臉。
嬴無雙梗著脖子,但身體卻誠實得很,依舊紋絲不動地枕在姜晦明腿上,完全沒有要起來的意思:「我好像,很久沒睡這麼熟了。」
「這幾個月,總是睡不踏實。」
姜晦明垂眼看他,沒說話,只是把手指輕輕插進嬴無雙散開的發間,緩慢地梳理。
嬴無雙的發質偏硬,也很多,幾縷碎發因為酒氣黏在額角,姜晦明便用指腹一點點替他把那些碎發撥開。
嬴無雙:「……」
他渾身一僵。
姜晦明察覺到他那微不可察的僵硬,手上的動作卻心機且大膽地沒收回來。
「嬴無雙,你是不是有話要問我?」姜晦明輕聲問。
「……」
嬴無雙偏著頭,目光從枝葉,慢慢轉向身上的人。
他仰面躺著,從這個角度看,姜晦明的下頜線條比平時顯得柔和些,嘴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知道什麼,又在等他先開口。
嬴無雙明白——這個人早就看出來他的想法了,偏偏就是要他親口說。
嬴無雙:「那天在西荒澤,如果不是我先認出你,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回來了?」
啊,那一天啊……
姜晦明心飄了一下,想:那天剛迫不及待地把面具掀掉,這個木頭就一拳打過來了……嘖,不記得嗎?
但他該怎麼回答?
「……」
「你那麼聰明,會不知道我氣的是你?」嬴無雙的聲音忽然變得又悶又硬,「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以為我真的那麼蠢,看不出姜家在你身上貼了多厚的烙印?還是你覺得我嬴無雙是那種貪生怕死、會因為你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就跟你劃清界限的人?」
他向來活得直來直去。
嬴家人從來不屑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刀劍能解決的事,絕不多說一句廢話。
所以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自己為什麼從蘇晚棠那裡知道姜晦明死訊,會發呆坐一整夜……又為什麼在西荒澤裂縫邊緣,看到那件黑色斗篷下露出半截熟悉的站姿時,心跳會先於大腦發出警報。
他那時候以為是憤怒,以為是同門摯友之誼。
直到此刻枕在這人腿上,被那根手指一下一下梳理髮絲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那種讓他夜不能寐的東西,似乎、大概、也許……和他想的有點不同……
「好吧……」
嬴無雙突然自己打斷自己。
「我不會逼你說了。」
姜晦明一怔。
他乾巴巴地說:「你不逼我,我倒是有點不習慣了。」
"嘖,那我逼你?"
"哈哈,那還是別了。"
兩個人之間又沉默了一小會兒。
彼此都知道對方還有話沒說、但都不急著捅破的默契。
嬴無雙忽然說:"我剛才說的那些,不是氣話。"
"我知道。"
"我確實氣你。"嬴無雙賭氣似的扭頭朝外,聲音悶悶的,"但我更氣的是你連讓我知道你還活著的機會都不給我……"
光從葉隙間漏下來,在嬴無雙臉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那張平日總是掛著桀驁神色的臉此刻被月光柔化了許多。
"我那會兒……"姜晦明斟酌著開口,"其實是覺得,死過一次,好像很多事情都變得沒那麼重了。"
"你死了倒是一身輕了,"嬴無雙說,"想過活著的人嗎?"
姜晦明梳理髮絲的手一頓,輕聲道:「對不起……」
嬴無雙「嘖」了一聲,咬牙道:「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我們之間最不需要說的就是這個。」
姜晦明眨眨眼,然後笑了笑:「是啊。」
隨後,嬴無雙像是終於放下了重擔,閉上眼,歇力躺在「罪人」的大腿上。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偏過頭,視線落在姜晦明膝蓋旁邊的石階上,狀似隨意地問:"那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暫時不走了。"
"姜家那邊呢?"
"已經在收尾了。"姜晦明說,"慕容瀾那邊也快結束了。最多再過一個月,姜家的剩下東西都能清算完。"
嬴無雙轉溜眼珠,"嗯"了一聲。
然後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其實我也幹了件大事。"
姜晦明挑眉:"什麼大事?"
"我跟我家裡人說了,嬴家的事我暫時不管了。"
姜晦明:「……」
嬴無雙心虛:「然後我爹就說隨便我,反正這幾年也我一直往外面跑,好幾個月消息也不回……好吧,其實我還有幾個兄長管家,我爹也還沒老到動不了,有我沒我也沒差。」
姜晦明頭疼地收回手捏眉心:「這也太草率了,雖然離西荒澤一事過了快一年,但嬴家還在重建期……」
嬴無雙:「說都說了,事已至此,你就別瞎操心了。」
姜晦明:「呵。」
「不過為什麼?想待在太虛宮嗎?」姜晦明戳了戳他的臉,「也沒見你這麼念一個地方。」
嬴無雙沒躲,哼道:「你管我為什麼。只是……」
姜晦明又戳戳:「唔,只是?」
嬴無雙偏頭,別彆扭扭:「你以前說,未來你想雲遊天下,當個普通大夫……」
姜晦明愣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慢慢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還有隱約的期待。
嬴無雙惱羞成怒:「嘖!我,我要和你一起!!!你為什麼非要我說出來啊?!」
剛宣揚完,就慫包似的別過臉,脖子梗得筆直,耳廓紅得像要滴血。
這時,嬴無雙突然想到了方才的婚禮。
那個時候,看著那師徒站在紅綢中間對拜的時候,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極其荒唐的念頭。
如果…如果對面是他和……
「嬴無雙。」姜晦明冷不丁喚了聲。
嬴無雙突然一個激靈。
他心虛得不要不要的,還梗著脖子偏頭朝外,耳根紅得像被火燎過,悶聲道:"幹嘛?"
他沒敢轉回來。
但衣料窸窣的聲響極其細微,而後是一陣溫熱的氣息靠近。
他猛地想轉頭,但來不及——
姜晦明輕輕抬起他的下巴,附身,一個極輕的觸感落在了嬴無雙的額頭。
他們緊緊相貼。
姜晦明輕笑:「好啊,那我們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