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炎長晏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出了門。
而洛子旭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房間門口，淡淡道：「小晏，沒睡好嗎？」
似乎什麼事都沒有。
"還好啦師父。"炎長晏移開目光，"我只是做了個夢。"
洛子旭微微一愣，垂下眼，語氣不佳：「……嗯。」
"師父，我今天想下山一趟。"
洛子旭抬眼："這次去哪？"
"去藏書閣！"
炎長晏面不改色，理直氣壯，恃寵而驕："有些功法上的東西想查一下。"
洛子旭靜靜注視著他，片刻後"嗯"了一聲："早去早回。"
得到許可後，炎長晏啪嗒啪嗒就跑走了。
嘻嘻，他要去藏書閣，但不是為了查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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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虛宮的藏書閣分內外兩閣，外閣是對所有弟子開放的，內閣則需要一定權限。炎長晏自然能進內閣，畢竟他是玄清真人的親傳弟子，身份擺在那兒。
但他今天的目的地，是外閣最偏僻的角落。那一片書架，平時很少有人去，書脊落著薄薄的灰塵，像是很久沒有人翻動過了。
炎長晏繞到最後一排，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書名，然後停在其中一本上。
書封上印著幾個字，筆畫端正，內容一目了然——
那是一本講解雙修之道的入門書籍。
他翻開扉頁，第一頁畫著一幅人體經絡圖，標註著靈力的走向，看起來和普通功法沒什麼區別。
但翻到後面幾頁，圖就變了。
炎長晏盯著那些圖看了一會兒，然後"啪"地合上了書。
"真正的雙修原來是這樣的？"他小聲說。
他又翻開書，認真地看了一會兒。那些圖雖然讓人臉紅，但畫得很規範，標註著每個動作對應的靈力流轉路徑，旁邊還有注釋寫著"此法宜築基期以上修士修習"、"可固本培元，疏通經脈"……比民間那種畫冊要更細緻正經一點。
"哦，原來修習這個是為了彼此一起修煉啊。"炎長晏恍然大悟。
他又翻了幾頁，越看越覺得……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就是兩個人一起修煉嘛！雖然修煉的姿勢有點……嗯……但目的不是很正經嗎？
他靠著書架蹲下來。
好像也有點不對。
與此同時，洛子旭站在書架的另一側，隔著兩排書脊的縫隙，在陰影中注視著蹲在角落裡捧著書的炎長晏。
小孩看得很認真，甚至比看功法時還要專注。
那雙琉璃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書頁上，偶爾蹙眉，偶爾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偶爾又像是被什麼內容擊中，耳朵尖泛起可疑的紅。
洛子旭想轉身離開，可雙腿像被釘在了原地。
小晏每次遇到真正感興趣的東西時就會露出這種表情。
專注、好奇，還有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探究欲。
而這回，那本書講的是道侶雙修……
他就…那麼期待那個陌生人嗎？
洛子旭慢慢垂下眼，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對方消失在走廊盡頭時，炎長晏從書頁間悄咪咪抬起眼，偏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呼……師父總算走了。
其實他早就感知到了。師父走近的時候，他的意識先於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道再熟悉不過的氣息。可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蹦起來喊一聲「師父」，就想看看對方會做什麼。
師父會怎麼做呢？
是走過來問他「在看什麼」，還是悄悄退開？
他選了後者。
炎長晏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麼心情，有點失落，又有點隱秘的惡作劇成功的竊喜，頭一回嘗到了狩獵的滋味。
他知道鏡子裡的人是師父，那個覆在他身上的人，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健碩的身形，那頭漂亮的墨發——
他全部都對上號了。
炎長晏將書蓋在自己發紅的臉："原來我早就喜歡上師父了嗎？"
唔。
好吧，但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師父也喜歡他嗎？
他不知道師父知不知道，也不知道師父看到的畫面里，那個壓在「他」身上的人是不是同樣模糊不清。
如果師父知道是他呢？
或者說……如果師父不知道呢？
啊，那還有點麻煩。
炎長晏把那本講雙修的書塞回書架最裡層，又在書脊上拍了拍灰，確保它看起來和沒被動過一樣。然後他背著手，踩著輕快的步子溜出了藏書閣。
外面的陽光白晃晃的，落在肩上暖洋洋的。他站在藏書閣門前的白玉階上，仰頭眯著眼看了看天，忽然覺得今天的雲特別好看。
他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又硬生生抿回去，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冷靜，冷靜，還沒確定呢。"
他小聲嘀咕著，沿著白玉階三級三級往下跳，開始思考表白的事情。
跳到最後幾級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偏頭看向突然出現的洛子旭。
「師父！」
炎長晏跳下最後一級台階，仰著臉看向對方。
"師父怎麼在這兒？"
洛子旭的目光落在炎長晏臉上，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躲避什麼，片刻後才開口："只是路過。你查完了？"
"查完啦。"
炎長晏背著手，語氣輕快得過分："藏書閣里東西還挺多的，我找了好久才找到想看的。"
洛子旭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有點急迫地問："……找到什麼了？"
炎長晏開始眼神撒嬌："功法啊，師父不是讓我好好修煉嗎？"
他可沒說錯，雙修不也是一種功法嘛？
裝無辜裝無辜！
洛子旭：「…………」
洛子旭被他這樣看著，喉結不由自主地滾了一下，目光先是不自然地移開，然後又忍不住落回來，落在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
"修煉是好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只是別太雜了，貪多嚼不爛。"
「當然！師父說的話我都有記在心裡。」
洛子旭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緊，聲音卻維持著平淡："回去了。"
"哦——"
炎長晏拖長尾音，跟上來，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伸手拽袖子，只是安安靜靜地走在旁邊，步調偶爾會踩到洛子旭的影子上，又悄悄退開。
"師父。"
"嗯？"
"那面鏡子你後來處理了嗎？"
腳步猛地一頓。
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裡的理智猛地繃緊，語氣不可避免地加重：「你還在想那面鏡子的事？」
炎長晏：「我只是問問，師父如果不想說就算了。」
可他的眼神不是這樣說的。
「……」
小晏在等什麼？
等自己開口承認？等自己解釋？還是等自己說一句「不學無術」？
還是等自己直接隔絕他的一切人際往來……不對，這不對。
洛子旭閉上眼：「不准再想那面鏡子。」
「啊！為什麼？」
"因為它記錄的未必是真實的東西。"洛子旭咬著後槽牙，移開目光，連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的語氣越發嚴厲，"封塵閣的器物有時會記錄夢境和幻象，未必是真實的。那可能只是某個人意念的投射，未必——"
"師父怎麼知道不是真的？"
炎長晏賭氣似的打斷他。
"……我不知道。"
洛子旭顫抖著聲音："但我不希望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