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子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然後抬手,捏住他的後頸,像拎一隻不聽話的貓一樣把人從自己耳邊拎開。
「炎長晏。」
炎長晏眨眨眼,非常識時務地換了副表情,乖巧道:「我說這裡隔音好,以後師父加班晚了可以在影音室看電影,不會吵到隔壁鄰居。」
洛子旭:「……」
小孫在旁邊尷尬地笑了笑。
最後這套房子當然是買了。
貴是真貴,但洛子旭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小孫報出價格的時候,炎長晏還偷偷在心裡換算了一下這筆錢在修真界能買多少靈石,算到一半就放棄了。
反正師父有錢。
「裝修的事,慢慢來吧。」洛子旭開口,「書房和畫室的格局不動,其餘的你自己看著辦。」
炎長晏歪頭:「我自己看著辦?」
「嗯,你不是想學這個世界的東西嗎?裝修也算一門功課。」
「哇哦。」炎長晏眼睛亮了,「那我可以把客廳的牆刷成紅色的嗎?」
「不行。」
「那綠色?」
「也不行。」
「師父你說了讓我看著辦的!」
洛子旭:「……」
「唉,書房和畫室歸我,客廳公共區域歸你。但顏色要經過我審核。」
炎長晏鼓起臉。
洛子旭已經轉身往樓上走了,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小晏,上來,看看主臥的衣櫃夠不夠大。」
炎長晏跟上去了。
當然,看衣櫃是次要的。
…
而遠在另一個世界。
姬文夜從傳送陣里出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姬家的老宅在東邊的山坳里,三面環山,一面臨海,晨霧從海面上漫過來,把整座宅子裹成一團濕漉漉的雲。青瓦白牆在霧裡若隱若現,飛檐上掛著的銅鈴被海風吹得叮叮噹噹。
東域靠海,濕氣重,他每次從外面回來都覺得衣服是潮的。
可太虛宮不一樣,那裡乾燥,焚天宗更是又熱又燥,只有姬家這個破地方,一年四季都跟泡在水裡似的。
太為難他一個火靈根了嗚嗚……
他拖著步子往裡走,門口的護衛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後抱拳行禮:「少主回來了!」
「唔,回來了。」姬文夜吸吸鼻子,有氣無力。
他本來還想直接溜回自己院子補個覺,等等商大哥,結果剛繞過影壁,就看見正廳門口的台階上蹲著一個人。
一頭火紅色的短髮支棱著,穿著焚天宗制式的玄色勁裝,袖口和領口滾著暗金的火紋。
姬文夜的心跳猛地加速,臉上的溫度從脖子根一路燒到耳尖。他下意識想衝過去,但腳剛邁出半步就頓住了。
等等。
商大哥怎麼會在姬家?
他不是在西荒澤嗎?
不是說焚天宗的事還沒處理完嗎?怎麼突然跑到東域來了?而且為什麼蹲在門口不進去?護衛怎麼沒通報?
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擠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剛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摁下去,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走到一半,他聽見商煦澤在和一個人說話。
準確地說,是商煦澤在聽,另一個人在說。
那個人站在正廳側面的廊柱旁,背對著姬文夜,一襲雪白的長裙,銀白色的長髮垂到腰際。
……冰宮的那位聖女?
姬文夜停下腳步,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他偷偷站在迴廊拐角,腦子裡已經上演了八百種狗血劇情——什麼「商大哥其實和雪域冰宮的聖女早有婚約」、什麼「白柒是來搶人的」、什麼「他們兩個站在一起居然還挺配」……
停停停!!!!
姬文夜用力甩了甩腦袋,把最後那個念頭甩出去。
配什麼配啊!
他下意識往廊柱後面縮了縮,耳朵豎起來,試圖從晨風裡撈出幾個字。
「……趙小禾的事,我很抱歉。」商煦澤的說。
白柒沉默。
她抱著手臂,下巴微抬,銀白色的睫毛垂著,晨光落在上面像結了層霜:「你不用跟我道歉。我跟她也沒什麼關係。」
「……」
風把她的白髮吹得貼在臉頰上,她伸手撥開,動作有些煩躁。
「商煦澤。」
她很少叫他的全名,通常都是「餵」或者乾脆不叫,直接說事。所以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商煦澤微微一愣。
「趙小禾的屍體……」白柒問,「你和那姓周的葬到哪裡了?」
商煦澤看著她。
「她家鄉在琰琅,對吧?」白柒繼續說,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不像平時的她,「你之前說焚天宗在那邊有據點,查到了嗎?她爹的遺書上寫的是『往南走』,南域那麼大,但琰琅是最有可能的,畢竟她後來一直在那兒行醫——」
「白柒。」
商煦澤打斷了她:「是的,我們葬到了那裡。」
白柒眼睫微顫。
「琰琅郡,青崖鎮,鎮東有個叫杏花塢的小村子。趙小禾在那裡出生,她爹趙大力……不,這只是一個假名,應該是趙筌,他十年前帶著她離開,後來趙小禾獨自回去過幾次,在鎮上替人看病。村裡的老村長還記得她。」
白柒:「那她——」
「我讓人把她和她爹葬在了一起。但趙筌的屍身已毀,只留了個衣冠冢。」
商煦澤:「就在杏花塢後山,向陽的那一面。聽村民提到過他媳婦葬在那兒,我讓人把他們一家三口合在了一處。」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凍碎過無數敵人的經脈,也曾經在一具早已僵冷的屍體旁邊,徒勞地覆上兩層冰晶。
她沒能救趙大力,也沒能救趙小禾。
她在那之後昏睡了過去,趙小禾被刺的那一刻都沒能醒著。
甚至連幫忙下葬都沒能做到。
她醒了之後只是殺死了那個玄天宗的混帳,隨後就去找雪霽,滿世界地找,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無頭蒼蠅一樣四處奔波,狼狽不堪。
她根本沒顧上問趙小禾被葬在了哪裡,她甚至沒顧上想這件事。
「我不是在怪你。」白柒忽然說。
是我,什麼也做不到。
商煦澤看了她一會兒,說:「我也有責任。」
白柒:「……你?」
「我當時就在現場。」
「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白柒收回視線,「又不是你殺的。」
「但我…其實感知到了。」
商煦澤:「在那之前,我就已經判斷出那個人精神不穩,有失控的徵兆。可殘餘弟子的精神狀態普遍不穩,便沒有深究。那時我判斷那只是應激反應,不會構成威脅……」
「我判斷錯了,抱歉。」
趙小禾的死,是那個玄天宗弟子瘋魔了。
和她白柒沒關係,和商煦澤也沒關係,和周子衡更沒關係。
但她不這麼想,周子衡不這麼想,商煦澤同樣不這麼想。
白柒:「所以呢?」
「……」
「什麼都要自己扛,什麼都不說!」白柒的聲音越來越低,愈發咬牙切齒,「你當你是誰啊?焚天宗宗主了不起嗎?」
商煦澤呆呆:「嗯,是要比你了不起一點。所以我也錯了,而不是你一個人。」
白柒:「……」
煩死了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