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柒。」
商煦澤把目光從白柒臉上移開,落在遠處霧蒙蒙的海面上,忽然開口。晨風從廊下穿過,把他玄色勁裝的衣擺吹得微微翻動,火紋在暗淡的天光里泛著深沉的暗紅。
白柒沒應聲,但商煦澤知道她在聽。
「我之前和周子衡聊過一件事。」
白柒眉頭動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提起那個話多的太虛宮弟子。
商煦澤:「他當時問我,我有什麼事會覺得遺憾。」
「……」
商煦澤:「那時我回答,如果死前見不到某個人,我會覺得很遺憾。」
迴廊拐角處,姬文夜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廊柱。
雖然之前幫商大哥收殮了那位的屍體,但他其實最開始並不知道趙小禾是誰。那位醫修和他素未謀面,大多只是從周師兄口中提到一二……也不知道白柒為什麼會有那樣的表情。
商煦澤側過頭,看向白柒。
那雙仿佛永遠燃著一簇靜火的眼瞳,此刻平靜得近乎認真:「你呢?你有遺憾嗎?」
姬文夜:「……」
他默默鬆開廊柱,往後縮了一步,想走。
腳剛挪了半步,就踩到了迴廊邊緣一塊鬆動的石板。
咔噠」一聲脆響,在寂靜里格外突兀。
商煦澤和白柒同時轉過頭來。
姬文夜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同時被雷劈中,最後乾脆破罐子破摔,從拐角後面跳出來,揮了揮手:「早,早啊!我回來了!哈哈哈!」
商煦澤那平靜的灰眼睛,肉眼可見地亮了許多:「嗯。」
但姬文夜完全沒注意到,依舊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有幾百隻蒼蠅在裡頭亂飛。
他下意識想跑,可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白柒的目光在他和商煦澤之間轉了一圈,忽然冷哼一聲。
「小別勝新婚?呵,我就不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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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文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柒那句「小別勝新婚」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他某根脆弱的神經上。
她轉身走了,白髮在晨霧裡一甩,背影乾脆利落,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留。
廊下只剩下兩個人。
商煦澤還站在原地,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姬文夜,那目光安靜又專注,像一隻大型犬類在確認主人是否真的回來了。
姬文夜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乾笑兩聲:「哈哈,那個商大哥,她怎麼來了?她不是……那個,冰宮那邊……」
「她來找我確認趙大夫的墓地。」
「嗯……」
「然後就走了。」
「哦……」
商煦澤眨眼:「我和她什麼都沒有。」
姬文夜臉紅:「我又沒問你這個!」
「……」
他低著頭,視線釘在自己的靴尖上,假裝對那塊鬆動的石板產生了極大的研究興趣。
就這麼安靜著。
安靜得姬文夜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他懷疑商煦澤都能聽見。
「那個……」
「你……」
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
「你先說。」商煦澤道。
姬文夜吸了口氣,又吸了口氣,硬著頭皮找話:「你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不讓人通報?蹲門口多久了?護衛沒給你開門嗎?」
商煦澤:「寅時到的。沒讓通報。蹲了大概……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姬文夜聲音拔高了一截,「你就蹲在門口?!海風這麼大!你雖然是火靈根但也不能——」
他話說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反應有點大,立刻剎住,咳嗽一聲,把語氣壓回去:「咳,我的意思是,你又不是沒地方去,幹嘛蹲門口啊。」
商煦澤看著他,很認真地回答:「想見你。」
「……」
姬文夜徹底投降了。
他把臉埋進雙手裡,整個人縮成一團蹲了下去,變成了小紅人。
商煦澤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姬文夜,也跟著蹲了下來。
霧從海面上漫過來,把他們的衣擺都打濕了。飛檐上的銅鈴又響了一陣,叮叮噹噹的,蓋過了廊下那些不成句的嘟囔。
「那個,商大哥啊。」姬文夜臉埋在手腕,悶悶地開口。
「嗯?」
「你之前說……死前如果見不到某個人會遺憾。」
「嗯。」
「那個人……是誰啊?」
「你。」
姬文夜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眶有點紅,不知道是被海風吹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麼。那張總是笑嘻嘻的臉此刻繃得很緊,嘴唇抿著,眉毛擰著,看起來又凶又委屈。
「你……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
商煦澤歪頭,似乎真的很疑惑:「哪樣?」
「就是——」
姬文夜用力揮了一下手,「就是說話這麼直!你知不知道這種…這種像是表白的話要慢慢說!要鋪墊,要找個合適的場合,要——」
「抱歉,我不太會那些。」
商煦澤向他湊近了一點。
近到姬文夜又聞到了商煦澤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那種火脈深處特有的硫磺氣混著某種乾淨的草木香,是焚天宗常年焚燒靈木的味道。這讓姬文夜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焚天宗的時候,被火脈的熱氣烤得頭暈眼花,商煦澤就是這麼站在他旁邊,為了不讓他熱到,還特地把那些熱氣往自己身上攬。
那時候他就想,這個人好可靠啊。
可靠到讓人想一直待在他旁邊。
「小姬。」
「又幹嘛…?」
「你剛才問我,死前見不到會遺憾的那個人是誰。」
姬文夜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
「是你。」商煦澤說,「我剛才已經說了,但我想再說一遍。是你。」
商煦澤蹲得腿有些麻,換了個姿勢,盤腿坐在了迴廊的地板上,仰頭看著姬文夜。這個角度讓他看起來比平時矮了一截,少了幾分焚天宗少主的沉穩
「很多人都說我無聊。」商煦澤忽然說。
姬文夜愣了:「誰說的?我!我和師兄師姐揍他去。」
「很多人。他們不敢當著我的面說,但我聽得見。」
「……」
「我不太會說話,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說什麼。別人笑的時候我不知道該不該跟著笑,別人難過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所以我習慣了不說話,習慣了聽別人說……久而久之,大家就覺得我很無聊了。」
姬文夜皺眉:「誰說你無聊了,你明明……」
「你不一樣。」商煦澤打斷他。
姬文夜的話卡在喉嚨里。
「你在我旁邊的時候,會一直說話。說東域的海,說姬家的貓,說你在太虛宮又被誰揍了,說你今天想吃什麼。你不需要我回答,你只是想說給我聽……」
姬文夜:「…………」
他狠狠揉了一把眼睛,兇巴巴道:「所以你是因為我話多才喜歡我的?!!」
「不是!只是因為你。」
「…什麼?」
「是因為你。」商煦澤抿嘴,那張萬年面癱臉罕見地泛起了紅暈,說,「不是因為話多。話多的人有很多,但都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