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什麼啊……
這什麼啊!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把氣氛岔開,像平時那樣插科打諢矇混過去。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他只能看著商煦澤,看著那雙灰眼睛裡的認真,看著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泛起的紅。
「你怎麼突然——」
話沒說完,眼眶先紅了。
他恨死自己這個毛病了。從小到大,一激動就紅眼眶,一委屈就掉眼淚,姬家上下都知道他們家小少主是個水做的火靈根,丟人丟得全東域都出了名。他拼命眨眼睛,想把那些沒出息的熱意逼回去,結果越眨越多,視線糊成一片。
商煦澤的手抬起來的時候,帶著一點遲疑。
那雙手平日裡握槍,掐訣控火,穩得像磐石,此刻卻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才輕輕落在姬文夜的臉頰上。
指腹帶著薄繭,擦過時粗糲而溫熱。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對方似的,把眼角的濕痕一點點蹭掉。拇指沿著下眼瞼的弧度慢慢滑過,把新湧出來的淚珠捻在指腹上,動作慢得近乎笨拙。
姬文夜被他擦得更想哭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臉從掌心裡抬起來。
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睫毛濕漉漉地貼在眼角,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商大哥你手好燙……」姬文夜嘟囔。
「火靈根。」商煦澤答得理所當然。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是火靈根!」
「嗯。」
姬文夜氣結。
「你這個人,」他蹲得腿麻,乾脆坐下來,和商煦澤肩並肩坐著,「為什麼非要用這種方式說啊……」
商煦澤歪頭。
「就是……就是這種事情,不是應該找個更好的地方嗎?海邊啊,花樹下啊,或者至少找個沒人看見的角落啊……你倒好,蹲在我家門口,還讓冰宮的那位姐姐看了笑話。」
「抱歉,我沒想到她會來找我。」
「啊——這不是她來不來的問題啦!」
姬文夜還在那兒嘟嘟囔囔地數落他,從「哪有你這樣表白的」數落到「海風這麼大你蹲門口是不是傻」,越說越順嘴,越說越委屈,說到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在氣什麼了。
商煦澤就捧著他的姿勢,坐在旁邊聽著。
可姬文夜被這樣的目光看得心口發緊,下意識想往後縮,可商煦澤的手沒有用力,只是虛虛地攏著。
他如果推了……商大哥就鬆手了。
姬文夜:「商大哥…之前你說過焚天宗歷代宗主都是戰死或者老死的,沒有人飛升,也沒有人有善終……這話是你自己說的?」
「嗯。」
「那…你就不能當第一個善終的人嗎?」
商煦澤:「?」
姬文夜的手掌貼著他的手背,委屈巴巴地把臉埋在其中,眼淚鼻涕蹭了人家一手,哭著說:「我不要你飛升,我是說,你就不能……活久一點嗎?」
「……」
商煦澤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小姬,我不敢跟你保證。」
「那你為什麼跟我說這個啊!!你跟我表白,可是你又不給我保證,我!我……我怎麼辦嘛……」
商煦澤垂眸。
商煦澤移開視線:「其實本來不想跟你說的。」
姬文夜:「……」
姬文夜:!!!
這個大笨蛋!!!
姬文夜「哇」的一聲就大哭出來。
對面的大笨蛋腦子瞬間空白。
商煦澤慌得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兩隻手在半空中比劃了半天,活像在演什麼啞劇。最後他笨拙地湊過去,用袖子去擦姬文夜的臉:「小姬?別,別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害怕……」
可是焚天宗的勁裝袖子硬得要死,蹭上去跟砂紙似的,把姬文夜的臉擦得更紅了。
商煦澤:「……」
哭聲把屋檐上歇著的幾隻海鳥都驚得撲稜稜飛起來。
見商煦澤還是這樣悶葫蘆,姬文夜更傷心了,一邊哭一邊從地上彈起來,兩條腿跟裝了彈簧似的,一溜煙就往院子外面跑,速度之快,連商煦澤伸手去撈他的動作都只撈到了一把空氣。
「小姬!等等,我還沒說——!」
一抬頭姬文夜的身影就消失了。
商煦澤迷茫,震驚,無措,委屈,懊惱。
情感進度一朝回到解放前。
…
半個時辰後,現代世界。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你說他是不是超級煩嗚嗚嗚……他怎麼這麼過分……」
姬文夜站在門口,哭得稀里嘩啦的。
炎長晏:「……」
炎長晏嘆氣:「先進來,別在門口哭,不然鄰居以為我們家暴你了。」
姬文夜吸著鼻子走進來,一進門就撲向蘇晚棠,差點把蘇晚棠撞翻在地毯上。蘇晚棠手忙腳亂地接住他,抱枕掉在地上,手機滑到沙發底下去了。
「小姬?你怎麼啦?」
姬文夜:「嗚嗚嗚晚棠姐你聽我說——」
蘇晚棠:「嗯嗯你說……」
姬文夜一邊抽噎一邊說。
蘇晚棠聽得一愣一愣的。
炎長晏在旁邊打遊戲,耳朵卻豎著。
聽到最後,炎長晏一臉無語:「等等,他說了這麼多,你沒跟他說你也喜歡他嗎?」
姬文夜悶聲:「我…他還沒說完我就跑了……」
炎長晏:「……」
蘇晚棠:「……」
炎長晏緩緩躺回沙發,重新掏出手機,面無表情地說:「那你還是繼續哭吧。」
「……」
突然,姬文夜突然尖叫:「啊啊啊啊啊等等!不對!小晏哥你怎麼知道我喜——」
炎長晏翻白眼:「傻子都能看出來吧?」
姬文夜:「……」
炎長晏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遊戲裡傳來噼里啪啦的技能音效:「你以為你藏得很好?每次商煦澤來太虛宮,你提前兩個時辰就開始坐立不安,人家還沒到門口你已經在下面轉了八百圈。嬴無雙上次還問我你是不是得了多動症——誒,我懂了,你是不是後悔跑掉啦?」
姬文夜:「嗯……」
炎長晏恨鐵不成鋼:「那你想回去找他說清楚嗎?」
姬文夜沉默,然後猛猛搖頭:「不要!我現在回去也太丟臉了!我哭成那樣跑出來,他肯定覺得我很遜!」
炎長晏&蘇晚棠:「……」
炎長晏悠哉:「行吧,那你就在這兒蹲著吧。等商煦澤那邊把焚天宗的事處理完,說不定他下次來找你就是十年後了。到時候你倆都三十好幾了,他要是再跟你表白,你就繼續跑,你跑他追,跑到四十歲,一百歲,五百歲……然後你們就可以跑成修真界年紀最大的兩個單身狗。」
蘇晚棠猛地捂住臉,忍著笑:「小晏,別這麼說,噗……」
姬文夜:「……」
他「哇」的一下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