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家長?
他淡定地擼了一把頭髮,把門拉開,露出一個非常標準非常甜堪稱模板的笑容。
「阿姨您好!請問您找誰呀?」
對面的女人站在門口,顯然沒料到開門的會是一個白頭髮的青年。
她的表情很微妙。
那種「我是不是走錯了」和「我兒子什麼時候金屋藏嬌了」之間反覆橫跳的微妙。
「你好。」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常年養尊處優養出來的溫吞,「請問……洛子旭是住這裡嗎?」
炎長晏歪了歪頭。
這個動作他做得極其自然,配合那張漂亮的臉和雪白的頭髮,殺傷力巨大。對面女人的睫毛顫了一下,明顯被這個歪頭擊中了什麼。
「在的在的,不過他現在不在家,去上班了。」炎長晏側過身,把門讓開,「阿姨您先進來坐吧,外面風大。」
「……好,謝謝。」
女人換了拖鞋走進來,目光在客廳里轉了一圈。
視線在那幾盆綠植上停了一下,又在淺青色的窗簾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茶几上那束已經換了花瓶的白玫瑰和紅海洋上。
花是昨天買的,今天開得正好,白玫瑰的花瓣完全舒展開了,紅海洋細碎的花簇擠在一起,鮮亮得像一把火在搖曳,生機盎然。
女人的目光在那束花上停滯了很久。
炎長晏偷偷把手機揣回兜里,端著水杯走出去,笑得又甜又乖:「阿姨您喝水。對了阿姨您貴姓呀?我該怎麼稱呼您?」
女人接過水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我姓沈,沈俞沁。」
「沈阿姨好~」
炎長晏在她對面坐下來,坐姿很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乖巧後輩的模樣。
女人捧著水杯,沒有喝,只是用杯壁暖著手。
她的目光從客廳慢慢收回來,落在炎長晏臉上,打量得很含蓄,但炎長晏能感覺到那目光里的審視。
不是惡意的,但很仔細。
「你是……」她斟酌著措辭,「子旭的……」
「室友!」炎長晏接得飛快,「我暫時借住在這裡,洛哥人特別好,收留我一段時間。」
女人沉默了幾秒。
她的目光又在那件明顯不屬於炎長晏的家居服上掃了一眼。
「小同學。」她的語氣變得無奈,帶著點過來人的無奈,「阿姨雖然年紀大了,但眼睛還沒花。」
炎長晏歪著頭看她,那雙黑琉璃似的眼睛乾淨得很,乾淨得幾乎透亮。
他笑了一下,坦然到沈俞沁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
「阿姨的眼睛真好看。」炎長晏忽然說。
沈俞沁一愣。
「跟子旭的眼睛很像,尤其是眼尾這裡。」他伸出手指,虛虛地點了點自己的眼角,「不過他笑起來的時候褶子沒您多,可能是年紀問題?」
「……他跟你提過我?」
「沒有。」炎長晏答得很乾脆,「但您往這兒一站我就知道了。」
她捧著水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緊張。
炎長晏在心裡下了判斷。
這個判斷讓他的笑意淡了一瞬。
緊張什麼呢?來看兒子的男朋友?還是來看兒子「金屋藏嬌」的荒唐戲碼?
無論哪一種,都說明她和師父之間隔著很多年的沉默,沉默到連上門看一眼都需要鼓起勇氣。
炎長晏忽然覺得有點煩。
坐在這裡,捧著水杯,小心翼翼地揣度著兒子的生活,像一個闖入別人領地的客人,什麼也不敢說,也怕唐突了別人……
「阿姨,」他把自己的牛奶杯往茶几上一擱,站起來,「您今天來,是想看子旭,還是想看他過得怎麼樣?」
沈俞沁張了張嘴:「我……」
「都想?」炎長晏替她答了,「那正好,他過得很好,您也知道了。但您好像不太信,那我帶您看看吧。」
他忽然朝沈俞沁伸出手。
沈俞沁:???
她下意識地也站了起來,但沒搞明白炎長晏在說什麼。
炎長晏邪魅一笑:「光看這屋子也沒意思,我帶您看點別的吧。」
他一把抓住沈俞沁的手腕。
沈俞沁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腳下一輕。
……??…??!
!!!!!!
她低頭一看,地板已經在腳底下縮成了巴掌大的一塊。再抬頭,天花板沒了……不對,是天花板和地板一起消失了,她正以一種完全違反物理定律的速度往上躥,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
沈俞沁:「………………」
「啊啊啊啊啊啊啊——!」
炎長晏拎著她,腳踩在不知道什麼東西上,在居民樓之間穿行。
步子大而輕,每一步落下去都像是踩在透明的台階上。沈俞沁被他拎著一隻手腕,整個人像一隻被老鷹抓著飛的風箏,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小同學你你你你你放我下來——!」
「阿姨您別亂動,掉下去我不負責撈的哦。」
「你你你你你是真人嗎我還在做夢嗎額——?!」
「真人哦,沒有做夢哦。」
沈俞沁的臉已經白了,但那雙和洛子旭如出一轍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里映著腳下縮小的街道和行人,還有她住了半輩子卻從來沒從這個高度看過的城市。
光怪陸離。
「阿姨您看,那是您兒子上班的樓。」他指著遠處一棟玻璃幕牆的高樓,語氣輕快,「四十九層,他辦公室朝南,下午陽光特別足,他老嫌曬,但又懶得拉窗簾。」
「怎麼這麼高……萬一颱風……」
炎長晏低頭看她,白髮被風吹得全糊在臉上,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的黑眼睛,「阿姨您抓緊了,我換個手。」
沈俞沁猛地閉上眼:「抓緊什麼我抓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
炎長晏鬆了鬆手,又拎住了她另一隻手腕,整個人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
沈俞沁覺得自己這輩子攢的體面,剛才那一聲全喊沒了。
可奇怪的是,喊完之後,她居然沒那麼怕了。
炎長晏:「沒事,我在。」
她緩緩睜開眼。
眼前是一片她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光。
那些光像活的,絲絲縷縷地纏繞著,從她身體兩側流過,像河水,金銀夾雜。
她正站在虛空里,震撼不語。
「別往下看,下面沒東西。」
炎長晏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懶洋洋的。
沈俞沁偏頭,白頭髮的青年就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雙手插在家居服口袋裡,腳尖踩著虛空。
「小同學…」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這是哪兒?」
「世界的夾縫。」
炎長晏歪頭,「不用理解啦,解釋起來很麻煩。總之不用擔心,很安全,就是有點吵。」
「吵?」
話音剛落,沈俞沁耳邊「轟」地一下湧進來無數聲音——
「子旭,媽媽不是不讓你畫畫,但你得先把成績穩住……」
「…子旭,你爸又沒回來?今天你生日,媽給你煮了面……」
「……你說話啊!!你跟你爸一個德行,什麼都不說!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嗚嗚…要是子蓁還活著的話……」
沈俞沁渾身一僵。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