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長晏偏頭看了她一眼。
「哦,這個啊。」他語氣平淡,「世界的夾縫嘛,會漏一點舊聲音出來,正常的。」
沈俞沁:「……」
正常???
這哪兒正常了???
炎長晏雙手插兜,腳尖在虛空里輕輕一蹬,整個人往後飄了半米。他歪著頭看沈俞沁,白髮被無形的風吹得亂飛,眼神倒是很認真。
「阿姨,您剛才是不是以為我會尷尬呀?」
沈俞沁:「……我沒有。」
「您有。」炎長晏笑了一下,「不過不用擔心,我姑且還算是個有道德和邊界感的人,不會說出去啦。」
炎長晏又蹬了一腳虛空,飄回來,湊近了一點:「阿姨,我跟您說個事兒。」
沈俞沁沒招了:「……你說。」
「子旭的父親他……是不是不怎麼管他?」炎長晏斟酌用詞。
沈俞沁沉默良久。
虛空中只剩下一片安靜的流光。
「我跟他爸…很早就分開了。」她的聲音乾澀,下意識捏著自己的風衣,「子旭的撫養權在他爸那兒。我那時候…帶不走他。」
炎長晏歪頭。
「後來呢?」
「後來……」沈俞沁抿了抿唇,「後來子蓁…我的小女兒去世了,恰逢他做生意失敗,欠了很多錢,後面開始喝酒。再後來……就不怎麼回家了,子旭那會兒剛上高中,一個人住學校,自己照顧自己。」
是神明嗎?
沈俞沁不知道。
這個白髮青年站在虛空里,腳下踩著不存在的地面,身後是流動的金銀流光,像某種古老壁畫裡才會出現的存在。而她這個凡人,不知怎麼就被拎到了這裡,成了神審判的罪人。
她應該害怕的。
正常人都會害怕吧。
被一個陌生青年從兒子家裡拎出來,飛過半個城市,站在世界的縫隙里,聽自己十幾年前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換了誰都得害怕。
可為什麼,她還是不由自主地向這位神明傾訴呢?
「我不是個好媽媽。」她說。
「那時我受不了遠礫了,所以就離了。但是子旭的撫養權歸他……我那時候沒工作,爭不過。後來我再婚,有了新的孩子,新的家庭…子旭就……」
她沒說下去。
炎長晏歪了歪頭。
「就歸那個爹了,但那個人也不管他。」他替她把話說完,「所以他就一個人?」
「是啊……是啊……」
那些話堵在喉嚨里,像一團浸了水的棉絮,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曾經以為自己已經把這些事咽下去了,連她自己都快要忘記。可此刻站在這片流光之間,那些舊事忽然全數翻湧上來,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她想起簽離婚協議那天,子旭站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上,書包帶子滑到了胳膊肘,他沒哭,也沒鬧,就那麼看著她,眼神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孩子。
她蹲下來想抱他,可他往後退了半步。
她…又想起了子蓁。
想起醫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想起醫生摘下口罩時臉上的表情,想起自己跪在地上哭到發不出聲,而遠礫站在旁邊一動不動,像是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
那時候她以為只要熬過去就好了。
可她沒熬過去。
沒有誰熬過去。
她再想起後來改嫁那天,新丈夫牽著她的手,另一隻手牽著新生的孩子。那天子旭沒來。
雖然她發了消息,卻始終沒有回覆。
她想也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強求不來。
可真的是強求不來嗎?
「我有時候會想……」她忽然開口,「他是不是恨我呀。」
如果真的是神明……
如果真的是神明,能不能告訴她答案?
沈俞沁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
她只是覺得眼前這個青年太不像凡人了,明明什麼狠話都沒說,卻讓她把藏了這麼多年的話全倒了出來。
神明嘛……總是要聽凡人告解的。她這一輩子,沒進過教堂,沒拜過佛,只在洛子蓁去世前才在一個神龕前低過頭。
她這輩子信過的東西太少,少到連自己都不好意思向任何神明開口。
或許神明是有的。
只是神明太忙了,顧不上她這種自己把日子過爛了的凡人。
又或許神明一直都在,只是她沒有資格,也無能為力。
更何況,眼前的青年是那般純淨和澄澈,如果這都不算神明,那什麼才算呢?
炎長晏歪著頭看她。
流光從他身側流過,金銀色的細線纏纏繞繞,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那兒,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過了一會兒,炎長晏說:「阿姨,您知道神明為什麼很少回答人的問題嗎?」
沈俞沁愣了一下。
「因為人問的每一個問題,其實心裡都已經有答案了。」
「他們問,只是想確認那個答案對不對。但神明又不知道你心裡那個答案是什麼,所以怎麼回答都是錯的。」
「……」
「阿姨,我跟您說個故事吧。」
炎長晏在虛空里盤腿坐下來,姿勢隨意得很,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沈俞沁也坐。
沈俞沁猶豫了一瞬,還是坐了下來。她這輩子沒坐過這麼奇怪的地方,屁股底下什麼都沒有,卻穩穩噹噹的。
「我以前見過一個人,也因為一些事意外得知了她的故事。」
炎長晏:「她似乎從小就沒了爹娘,被仇人養大,當成一把刀來使。她活著的每一天都在找答案——這世上到底有沒有神明,有沒有天道,如果有,為什麼不救她,為什麼不懲罰那些害她的人。」
沈俞沁安靜地聽著。
「後來她找到了一個機會,去問一個能回答她的人。她問了很多,問得很瘋,最後她發現,那個能回答她的人,自己也回答不了。因為那個人也只是個普通人,只是被推到了一個不得不回答的位置上。」
「她是不是很可憐?」炎長晏問。
沈俞沁張了張嘴:「我……」
「我覺得她不可憐,相反,我還挺佩服她的。」炎長晏替她答了。
「……」
「而早已擁有新家庭的您卻依舊願意來了解您曾經拋棄的孩子,儘管這什麼也無法彌補,看似也只是自我感動的獨角戲……但在這樣的情形下依舊想要詢問我的這個行為就已經很令人佩服了。」
「不過啊阿姨,我不是神明,這裡也沒有神明。」
沈俞沁抬頭看炎長晏。
「我就是個普通人——好吧,可能沒那麼普通,但肯定不是神明。」炎長晏笑了一下,「神明不管人間的事,管人間事的那是居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