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對。」她低下頭，聲音有點啞，「我心裡有答案。」
炎長晏只是坐在那兒，腳在虛空里晃啊晃。
「他恨我呀。」沈俞沁苦笑。
「嗯，也許吧。」炎長晏答得很隨意，「但那不影響您今天來這兒。」
「……」
「小同學。」她忽然開口。
「嗯？」
「你剛才說的那個人，她後來怎麼樣了呢？」
炎長晏回憶。
「她啊…老實說我跟她一點也不熟，我還是通過我朋友的視角得知的。」他仰起頭，看著虛空中那些金銀交織的細線，「她把該做的都做了，然後自己給自己找了個答案。」
「什麼答案？」
「沒有神明，所以自己當自己的神明咯～非常任性又隨意地死掉了。啊，而且阿姨你完全沒必要在意這些，反正你們早就斷關係了。」
沈俞沁：「……」
炎長晏低下頭，沖她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那笑容又乖又壞，像是剛才那句沉甸甸的話只是順嘴一說。
「只需要專注現在就好了啦。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和家庭，不該停留在過去，子旭也一定是這樣想的。」
…
洛子旭無奈：「所以你就這麼把她帶到了天道的領域嗎？」
炎長晏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一顆葡萄，理直氣壯地往嘴裡一丟：「她說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嘛。光看屋子哪夠啊，得看點有衝擊力的。」
洛子旭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她還好嗎？」
不會被嚇死吧？
「挺好的呀，走的時候挺平靜的。」炎長晏嚼嚼嚼，「沒哭沒鬧，就是頭髮亂了點。」
洛子旭「嗯」了一聲，把外套脫下來掛在玄關的衣架上。
他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那些事他早就放下了，或者說，早就不再去想了。高中那幾年確實不太好過，但後來進了大學，再後來穿越到修仙界，遇見了師尊，遇見了師兄們，遇見了小晏——那些舊事就像隔了一層毛玻璃，模模糊糊的，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他唯一有點擔心的，是沈俞沁會不會被嚇到，以及會不會把小晏的事情說出去。畢竟正常人被拎到天上去飛一圈，怎麼也得緩幾天。
不過看小晏這態度，應該是沒出什麼大問題。
「她沒說什麼別的？」
炎長晏停下動作，盯著洛子旭說：「她還說了你父親前不久去世的事情。」
「……」
洛子旭的動作一頓。
「她說那個人很早就得了肝癌，沒告訴任何人。死亡時也沒有留任何緊急聯繫人的電話，所以她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洛子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伸手，從茶几上果盤裡又拿了一顆葡萄，遞到炎長晏嘴邊。
炎長晏張嘴咬住，腮幫子鼓鼓的，眼睛還盯著他看。
洛子旭被他盯得沒辦法，伸手揉了揉那顆白腦袋：「看我幹嘛？」
「看師父會不會哭，然後我就可以給你愛的抱抱了。」
「哭不出來。」洛子旭表情坦然，然後彎腰攬著炎長晏的腰，寬大的手緊緊抓住懷裡的人，「但很想要愛的抱抱。」
炎長晏：「……」
怎麼回事啊！
以前在修仙界的時候，師父碰他一下耳朵尖都要紅半天，親他一口能端著一整天的架子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現在倒好，現代世界的水泥森林把人的臉皮也養厚了是吧？
炎長晏從他懷裡掙出來，跪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他的肩膀，抬頭瞪著他。
洛子旭突然說：「謝謝……」
炎長晏張牙舞爪：「我們之間不許說這個！」
洛子旭輕笑：「嗯，聽你的。那做嗎？」
炎長晏：「……」
他眼睛一亮：「做！」
那些舊事像一本翻過去的書，字跡還在，但他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了。恨也好，怨也好，早就被五百年的光陰磨成了一層薄薄的灰，風一吹就散了。
但他還是去了一趟。
第二天下午，他跟公司請了半天假，開車去了城郊的公墓。
沒有告訴沈俞沁。
他在墓碑前站了一會兒，看著碑上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男人三十出頭，眉眼和他有六七分像，嘴角帶著點笑，是洛子旭記憶里父親還沒開始喝酒賭博時的樣子。
後來的那些年，這個人變得面目全非。但墓碑上留著的，偏偏是還沒壞掉的那一版。
洛子旭蹲下來，把手裡那束白菊放在碑前。
「爸，我過得很好。」
「……」
「我說完了，那我走了。畢竟你也別指望不孝順的兒子會說些什麼肉麻的話。」
「……」
「沈女士也過得很好，她值得一個更好的生活，反正比跟著你好。」
「……」
「也不知道肝癌走時會不會痛……」
洛子旭一邊呢喃著，一邊站起身，走到停車場的時候他摸出手機，給炎長晏發了條消息：【我馬上回來，晚上想吃什麼？】
對面秒回：【你！】
洛子旭：「……」
【……我說的是菜。】
【哦，那隨便啦，師父做什麼我都吃。但是你不准再買香菜，我不喜歡！】
洛子旭痴笑。
另一邊，炎長晏窩在沙發里，手機舉在眼前，消息發出去之後就把屏幕往胸口一扣，自己先樂了。樂完又翻過來看，看著洛子旭那句「我說的是菜」，心裡痒痒的，像被貓尾巴掃了一下。
他語音轉文字：【那師父什麼時候到家？】
對面沒立刻回，過了大概十幾秒，才彈過來一條：【快到了，你先去洗澡。】
炎長晏挑眉。
他盯著這幾個字，決定假裝沒看懂其中暗示，回了個【哦】。
又問：【我還是用之前那個沐浴露嗎？】
洛子旭秒回：【嗯，我喜歡那個味道。而且我昨天也用了。】
炎長晏眨眨眼。
然後從沙發上彈起來，穿著拖鞋往浴室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把茶几上那顆沒吃完的葡萄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進了浴室。
水聲響起來的時候，洛子旭正好推開家門。
他在玄關換了鞋，聽見浴室里嘩嘩的水聲，動作一頓。
他下意識屏住呼吸，走到浴室門口，抬手，指尖搭在門把上。
掌心下面那層金屬涼得發澀，水汽順著門縫滲出來，帶著沐浴露的味道，是柑橘調的。
「……」
啊，他tm在想什麼？
果然還是墮落了……
還是先做飯吧。
洛子旭很艱難地閉上眼。
——非常想進去呢。
唉。
他把手收回來，指腹在褲縫上蹭了蹭，轉身往廚房走，開始做飯。路過餐桌的時候順手把手機擱在檯面上，屏幕還亮著，停留在和炎長晏的對話框。
浴室的水聲忽然停了。
安靜了幾秒，又響起來，這回是花灑換了個方向，水流砸在地磚上發出不同的悶響。然後他聽見炎長晏喊了一聲，隔著門板：「師父——沐浴露沒有啦——」
洛子旭：「……？」
他低頭看了一眼鍋里翻騰的麵條，關火，把筷子往檯面上一擱，隨後走到浴室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柜子里有新的。」
「哪一層呀？」裡面的聲音拖著尾音，水汽蒸得那點尾音又軟又潮。
洛子旭眼神逐漸晦澀，手也再度搭上門把。
「右手邊第二層。」
「我夠不著——」
「……」
「師父你進來幫我拿一下嘛～」
洛子旭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的衣領，衣口往兩邊滑開，便抬手，推門進了去。
浴室的門被腳後跟踢上，鎖舌「咔噠」一聲扣進去。
花灑還在響，水汽還在蒸。
但沒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