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岱抬起頭，瞪著他。
安尋澈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然後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手帕，放在林喻安手邊。
「擦擦。」他說，「血蹭到臉上了。」
林喻安接過手帕，擦掉嘴角的血。
安尋澈站起來，走到木樁旁邊，拿起打卡器。
「嘀。」
「嘀。」
兩聲輕響，綠燈亮起。
顧岱愣住了。
「你們過了。」安尋澈把打卡器掛回木樁上，轉過身看著他們，「第三個檢查點，打卡成功。」
「可是我們沒打倒你。」顧岱說。
「我說的是撐過一分鐘。」安尋澈說，「你們撐了三分十二秒。雖然姿勢不太好看，但確實沒出圈，也沒躺下起不來。」
他看著林喻安，目光在他右肩上停了一下。
「尤其是你。」他說，「右肩有傷，還能撐到現在，不錯。」
林喻安從地上爬起來，把手帕疊好，還給安尋澈。
「不用還了。」安尋澈擺擺手，「留著吧。」
他轉身往霧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後面的路不好走，注意安全。」
安尋澈的身影消失在濃霧中，像從未來過一樣。
顧岱扶著膝蓋站起來，揉了揉被踢中的腹部，呲牙咧嘴地說：「魔鬼教官……名不虛傳。」
「走吧，還有五公里到達望月村。」
當他們真正抵達目的地時，已經過去一個小時左右。
林喻安的傷勢有些不妙，開始不斷的流血，怎麼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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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撐著，拿了一根粗壯樹枝當作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向終點。
「林喻安！」安昭野站在終點線接著他，「你做到了。」
林喻安的視線模糊不清，聲音也聽不籠統，斷斷續續的，他只聽到最後一句。
他過了。
他想回應，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了。
右肩的疼痛已經不是刺痛了，呈現出一種麻木的鈍痛感，像是整條手臂都不屬於自己了。
血從繃帶里滲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淌。
「林喻安！」
林喻安感覺到一雙手穩穩地接住了自己，那雙手很暖，掌心有薄繭，握著他的時候帶著一種熟悉的，讓人安心的力道。
「我到了。」林喻安說。
「到了。」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安昭野一隻手攬著他的腰，「你到了，你們是第一組個到的。過了，你過了。」
林喻安想笑一下，嘴角剛揚起，眼前就黑了。
「林喻安！林喻安！」
安昭野的聲音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尖銳的耳鳴。
他跌進了一片黑暗裡。
黑暗裡有光。
很微弱的光，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照過來的，朦朦朧朧的。
光里有一個影子。
瘦瘦小小的，蜷縮在角落裡，膝蓋抵著胸口，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
林喻安走近了幾步，看清了那個影子。
是個孩子。
五六歲的模樣，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襯衫上沾滿了灰塵和暗紅色的污漬。他的臉很髒，卻依然能看出清秀的輪廓，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此刻卻空洞得像兩個沒有底的井。
他見過這雙眼睛。
在鏡子裡。
「你是誰？」林喻安蹲下來，和那個孩子平視。
孩子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你不認識我了嗎？」孩子說，聲音細細的，軟軟的，「我就是你啊。」
林喻安愣住了。
孩子伸出髒兮兮的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你很疼吧。」孩子說，「肩膀疼，這裡也疼。」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裡，一直疼。」
林喻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關係的。」孩子笑了笑，笑容乾淨得像清水，「有人來接我們了。我們可以不用再一個人了。」
孩子的手從他臉上滑落，瘦小的身影開始變淡，像霧一樣，一點一點消散在光線里。
「別走。」林喻安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一把空氣。
「我沒走。」孩子的聲音從很遠的對方傳來，越來越輕，「我一直在你心裡。只是以後，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
光滅了。
黑暗重新湧上來。
林喻安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輕輕蹭著他的手心。
痒痒的，毛茸茸的。
他努力睜開眼。
視線從模糊慢慢變得清晰，他看見一隻破舊的小狗玩偶躺在他手邊，圓溜溜的眼睛正對著他，嘴角縫著一道歪歪扭扭的線，像在沖他笑。
病房。
又是病房
白牆，白床單，輸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藥水，還有監護儀發出的滴滴聲。
他躺在病床上，右肩纏著厚厚的繃帶，左手上扎著留置針，身上蓋著薄薄的被子，被角被仔細地掖好了。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林喻安偏過頭，看見安昭野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趴在床沿上睡著了。
他的一隻手還握著林喻安沒扎針的那隻手，五指扣著，握得很緊，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鬆開。
安昭野看起來很疲憊。
林喻安看著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酸澀。
他動了動被握著的那隻手，手指輕輕蹭過安昭野的指節。
安昭野立刻醒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還帶著血絲，對上林喻安的視線，愣住了。
「你醒了。」
「嗯。」林喻安應了一聲。
「這樣趴著不好睡，」林喻安握著他的手說「上來睡吧。」
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示意安昭野躺上來。
安昭野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眶有些發紅。
「你還在輸液，」他的聲音有些啞「我上去會壓到你的。」
「不會。」林喻安往旁邊挪了挪，空出半邊床位，「你小心點就好。」
安昭野看著他固執的眼神，最終還是妥協了。
他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側身躺上去，避開林喻安受傷的右肩和扎著針的左手，一隻手從他背後穿過去，溫柔的攬住他沒受傷的左肩。
兩個人擠在一張窄窄的病床上，互相依偎著。
「林喻安。」安昭野叫他。
「嗯？」
「你很厲害。」
「我不厲害，我……」他想了想說「我遇到蛇群還是害怕了。」
「我是不是很沒用啊……」
安昭野捏著他的食指：「你很棒，怕蛇是人的本能，你沒有逃避就已經很厲害了。」說著，他又道：「有一個一米八幾的大壯個，碰到一條小蛇，嚇的把自己的腳崴了，最終按下了定位器。」
「誰？」林喻安忍不住笑了一下，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
「陳嘯隊的。」安昭野捏著他的指尖，拇指慢慢摩挲著他的指節，又重複了一遍「人長的一米八幾，壯得像頭牛，誰知道他看見一條小水蛇，嗷的一聲就竄出去了，還踩到自己的鞋帶，把腳踝給崴了。腫得跟饅頭似的，最後還是叫他的隊友按了定位器，讓人抬下去的。」
林喻安笑了笑：「你編的吧？」
「我編這個幹什麼？」安昭野認真地看著他，「回去你自己問陳嘯，他當時臉都綠了。自己的兵，在考核里被一條蛇嚇得按了定位器，丟人丟到整個教官組了。」
林喻安這下是真的笑出了聲，牽動了右肩的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
「別笑別笑。」安昭野趕緊伸手輕輕按住他沒受傷的左肩，語氣緊張得不行，「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你好笑。」林喻安看著他。
安昭野對上他那雙還帶著些許虛弱卻亮晶晶的眼睛，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林喻安。」
「嗯？」
安昭野握住他貼在自己臉上的手，偏頭在他掌心落下一個吻。
「我的阿魚，好棒的。」
「我為你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