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宴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保溫袋,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一樣定在原地。
他的目光從安昭野脖子上的紅痕移到鎖骨上的齒印,再從敞開的領口裡瞥見那些一路蔓延下去的青紫,最後猛地移開視線,盯著走廊天花板上的那盞日光燈,仿佛那是什麼值得用一生去研究的曠世奇作。
「……隊長。」程宴的聲音有些發飄,「你,你脖子上有蚊子包。」
「嗯。」安昭野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這個季節的蚊子,特別毒。」
「對對對,特別毒。」程宴拼命點頭,點了幾下之後覺得哪裡不對,又搖頭,「不是,這個季節哪來的——」
「你來幹什麼?」安昭野打斷他。
程宴這才想起來自己來的目的,把保溫袋舉到面前,像舉著一面盾牌:「送,送湯。穜姜姐煲的湯說是要給嫂子補補。」
安昭野接過保溫袋,側身讓開一條縫:「進來。」
「不不不不用了!」程宴連退三步,撞到了剛剛從樓下上來的賀言初。
「阿程?沒事吧。」賀言初溫柔的問他。
「我,我就是來送個湯,送完就走。隊長你忙,你忙。」程宴沒時間回賀言初,他著急忙慌的將保溫袋塞到安昭野懷中,連忙拉著賀言初頭也不回的跑了。
沒跑幾步,他又折返回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飛快地塞進安昭野手裡:「這個是第三階段考核通過的通知書!嫂子和顧岱他們幾個都過了!正式入選烈鷹預備隊!下周一到隊部報到!」
然後他又跑了。
安昭野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信封,和保溫袋笑了一下,關上門。
門一關上,外界的空氣和聲音就與屋裡隔絕開來。
這個屋子在平常確實是不隔音,阻隔信息素能力差。
但他是S級的Alpha,易感期來臨屋子裡的系統立馬開啟防禦措施。
保證什麼聲音和信息素一點都泄露不出去。
林喻安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正在努力夠床頭柜上的那杯水。
他的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要停頓幾秒,腰部的酸軟和某個難以言說的部位的疼痛讓他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出現了細微的扭曲。
安昭野走過去,把水杯遞到他手邊,順手把信封放在床頭柜上。
「什麼?」林喻安問。
「你的錄取通知書。」安昭野在床邊坐下,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攬上林喻安的腰,拇指在他腰側輕輕揉著,「烈鷹預備隊,下周一報到。」
林喻安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個信封,沒有立刻去拿,只是那麼看著。信封是軍校統一的牛皮紙色,正面印著烈鷹戰隊的隊徽——一隻展翅的鷹,爪下握著利劍,翅膀的弧度凌厲而有力,像要把天空撕開一道口子。
「顧岱也過了。」安昭野說,「雲舒,沈奕也是。加上你一共四個,今年的錄取名額本來是兩個,但是上面特批多了兩個。」
「四個。」林喻安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安昭野當然察覺到了。
他攬著林喻安腰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一些,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下巴抵在他沒受傷的那個肩膀上,嘴唇貼著他的耳廓。
「從下周一那刻起,你就不再是普通學員了。」安昭野的聲音放得很輕,
「你會接受比普通學員嚴苛數倍乃至數十倍的訓練,執行比普通學員更危險也更隱秘的任務,你可能受傷,也可能……」
「死亡。」林喻安替他補上了沒說完的話。
「嗯。」安昭野應了一聲。
安昭野低頭,嘴唇蹭過林喻安後頸上那塊還帶著齒痕的皮膚。
那裡是他昨晚標記過的地方,是安昭野作為Alpha宣告所有權的印記,也是他作為隊長對林喻安許下的承諾。
「怕不怕?」安昭野問。
林喻安沒有回答。
他伸出手,拿起了床頭柜上那個信封。信封的封口沒有粘死,只是簡單地折了一下,他抽出裡面那張紙,展開,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
「林喻安同志,經考核評定,你已具備加入烈鷹戰隊的資格。請於下周一上午八時,至烈鷹戰隊隊部報到。」
落款是烈鷹戰隊的公章,還有安昭野的簽名。
「不怕。」林喻安說。
他把那張紙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然後轉過身,面對著安昭野。
「你在我身邊,我什麼都不怕。」林喻安說。
安昭野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扣住他的後腦勺,把他按進自己懷裡。
「行。」安昭野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悶悶的,帶著笑意,「那你可跟緊了。烈鷹的路不好走,別半路掉隊。」
「不會。」
過了好一會兒,林喻安才想起那袋湯。
「程宴送來的湯,要涼了。」
「讓它涼。」安昭野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不差這一會兒。」
「安昭野。」
「嗯。」
「你的易感期真的沒事了嗎?」
「有事。」
林喻安從他懷裡抬起頭,對上那雙含笑,深不見底的眼睛。
「什麼事?」
「餓了。」安昭野說,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我們去吃飯吧。」
林喻安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尾的淚痣會微微上揚,像一滴凝固的淚,又像一顆小小的星。
「那把我早上做好的粥給熱一下吧。」林喻安說。
安昭野抱著他的手臂僵了一瞬。
「你什麼時候做的粥?」安昭野問,聲音有些發緊,「你今天早上不是一直……」
「你睡著之後。」林喻安說
「你睡得很沉,我叫了你兩聲都沒醒。我就起來去廚房熬了粥,回來之後你又把我……」
他頓了一下,耳尖又紅了。
「算了,不說了。你去熱粥。」
安昭野沒有動,他坐在床邊,攬著林喻安的腰,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意,但林喻安注意到他喉結滾動了好幾次,睫毛也垂了下去,在他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安昭野?」林喻安叫他。
安昭野抬起頭。
他的眼眶是紅的。
「你哭什麼?」林喻安有些慌,伸手去碰他的臉,「我說錯什麼了?」
「沒有。」安昭野偏過頭,躲開他的手,聲音有些啞,「我沒哭。」
「你眼睛都紅了。」
「風太大了。」
「這是室內。」
「室內也有風。」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然後同時笑了。
安昭野笑的時候,那層故作堅強的殼子裂開了一道縫,從裂縫裡透出來的,是一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S級Alpha在面對他心愛之人時,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內里。
「以後不准趁我睡著的時候起來做飯。」安昭野說,語氣兇巴巴的,手上的動作卻輕得像在捧一件易碎品,「你是傷員,要好好休息。做飯的事,我來。」
「可是你睡著了。」
「那也不准。」
「你睡著了怎麼做飯?」
「那我就……不睡了。」安昭野把林喻安從床上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胸口,一隻手攬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拿起床頭柜上的保溫袋,「反正我覺少。你好好躺著,我去熱粥。喝完粥吃藥,吃完藥繼續睡。今天哪兒都不許去。」
「好。」
安昭野低頭,嘴唇貼上林喻安的額頭,停了幾秒,然後撤開。
「乖。」
急促的電話鈴響起,安昭野不悅的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備註。
穜姜。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穜姜除了有急事以外,一般不會在他休息的時候打電話。
他按下接聽鍵,穜姜急促的聲音立馬傳來。
「隊長,上面派了緊急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