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腺體的比對結果出來了。
不是軍校學員的。
沈唯把報告放在桌上時,會議室里的氣氛明顯鬆了一點,隨即很快又繃了回去。
不是軍校學員的腺體,意味著來源更廣,更難追溯,也意味著這起案件背後牽扯的勢力可能比他們想像的更大。
「資料庫比對沒有找到匹配。」沈唯手指在平板上划動著,「有意思的是,這塊腺體上檢測出了一種罕見的藥物殘留。我查了文獻,那種藥只在畲族聚居區使用,是一種古老的防腐手段,用於保存摘除後的腺體。」
「畲族。」陳嘯端著保溫杯,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白霧山。」安昭野說。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安昭野站起來,把那幾張現場照片按順序排列在桌面上。
陳文宿舍的照片,陳武宿舍的照片,腺體的照片,林喻安信息卡的照片。
「陳文陳武三天前消失,方向白霧山。腺體來源白霧山。林喻安的信息卡出現在現場。」安昭野的手指從一張照片移到另一張照片。
「你是說,他們是在引我們去白霧山?」穜姜皺眉。
「是引我過去。」安昭野說。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為什麼是引你?」程宴忍不住問。
安昭野沒有回答,他拿起那張腺體的照片,翻過來,背面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小字。
「安少校親啟。」
五個字。
安昭野把這些字展示給所有人看。
「腺體送來的第一天就寫了這行字。」安昭野說,「用油性筆寫在密封袋背面,要撕開袋子才能看到。穜姜,你那天打開的時候,注意到了嗎?」
穜姜搖了搖頭。
「我仔細觀察過照片。」沈唯說,「照片上沒有顯示密封袋背面。也就是說,拍照的時候這行字還沒有寫上去。」
「或者寫了,被刻意避開了。」賀言初靠在牆上,抱著胳膊,聲音淡淡的。
安昭野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把照片收進口袋裡。
「我要去白霧山。」他說。
「隊長!」穜姜站起來,「這件事還沒有——」
「我去白霧山。」安昭野重複了一遍。
「腺體是沖我來的,信息卡是沖林喻安來的。兩件事攪在一起,如果不查清楚,林喻安永遠洗不清嫌疑。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
「陳文陳武還活著。」
沒有人再反對。
陳嘯放下保溫杯,看著安昭野,眼神略微複雜。
「安隊,」他說,「白霧山那個地方,不是普通的山區。畲族有自己的規矩,外人進去,很難出來。我知道你不怕,但是你得做好準備。那裡的人不講法,講的是族規。」
「我知道。」安昭野說。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沈唯,把白霧山的所有資料發給我。穜姜,我不在的時候,隊裡的事你管。別讓他們亂來。」
「不行!」穜姜說「隊長我也要去。」
程宴一拍桌子:「隊長我們都要去。」
「對,隊長我們都去,不能讓你一個人去。」沈唯也道。
「我們不能再讓你一個人去!要去烈鷹戰隊一起去!」陸予翊站起來說。
賀言初過來拍安昭野的肩膀:「你自己說的,烈鷹戰隊,一個都不能少。」
一群人吵吵嚷嚷,誰都紅了眼眶。
安昭野回到家的時候,林喻安正坐在沙發上看書。
是一本關於戰術心理學的教材,厚厚的一本,他已經看了一大半,書頁間夾著好幾張做了記號的便簽紙。
他看得很專注,連安昭野進門都沒有抬頭。
安昭野換了鞋,走到沙發邊,在林喻安旁邊坐下,伸手把書從他手裡抽走。
林喻安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怎麼了?」林喻安問。
「我要去白霧山。」安昭野說,「這兩天就走。」
「腺體的事查清楚了?」林喻安問。
「沒有。所以要親自去查。」
林喻安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從安昭野手裡拿回自己的書,翻到夾著便簽的那一頁,繼續看。
「不攔我?」安昭野挑眉。
「攔不住。」林喻安的聲音淡淡的,「就像你攔不住我一樣,我也攔不住你。」
他說的很平靜,就是因為太平靜了,以至於不像他。
「阿魚。」安昭野叫他。
「嗯。」
「你轉過來看我。」
林喻安沒動。
安昭野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掰過來。
林喻安的眼睛是紅的。
他雖然沒有哭,但眼眶至始至終都是紅紅的狀態,睫毛上掛著淡淡的水汽。
他就那麼看著安昭野,嘴唇抿成一條線,倔強又脆弱。
「你說過不會死的。」林喻安說,聲音有些啞。
「不會死。」
「你不是說以後都陪要我看月亮嗎?」
「回來就看。」
林喻安盯著他,眼眶的紅又深了一層。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他問。
安昭野拇指輕輕蹭過他的眼角,把那一點還沒落下的濕意擦去。
「很快。」
林喻安偏過頭,躲開他的手,垂下眼,睫毛顫了幾下。
安昭野走的那天,起了很大的霧。
林喻安站在宿舍的窗邊,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霧裡。
和上次不同,這次安昭野沒有偷偷摸摸地走,他走之前親了親林喻安的額頭,說:「等我回來。」
林喻安說:「好。」
然後門關上了。
林喻安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霧。
十月的首都,起霧的日子會越來越多。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東西。
安昭野走之前留下的,一把鑰匙,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家裡的小狗,幫我照顧。」
林喻安握著那把鑰匙,走到電視櫃前,把那隻破舊的小狗玩偶拿起來,放在膝蓋上。
小狗洗得很乾淨,毛髮蓬鬆柔軟,肚子上那塊白色的絨毛摸起來軟乎乎的。
「他讓我照顧你。」林喻安對小狗說。
小狗當然不會回答。
林喻安把它放回電視柜上,轉身走進廚房。冰箱裡還有安昭野走前做好的菜,分裝在一個個保鮮盒裡,貼了標籤,寫了日期,連加熱時間都標註好了。
「排骨,中火五分鐘。」「雞湯,小火十分鐘。」「綠豆西米牛乳,解凍即可。」
林喻安看著那些標籤,站在冰箱門前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他拿出一盒排骨,按照標籤上寫的,放進微波爐,轉了五分鐘。
叮。
熱氣騰騰的排骨端出來,和安昭野在家做的一模一樣。
林喻安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吃完了那盤排骨,把碗洗了,把廚房擦乾淨,把垃圾倒了。
然後他回到客廳,打開電視機,把聲音調低,抱著小狗玩偶靠在沙發上。
和安昭野走的時候一模一樣。